沈知薇把油纸包里的纸样摊在窗台上,用炭笔把每枚脚印的边都描了一遍。三组脚印:窄底布鞋,落点均匀,步幅一尺半,是昨晚她自己围着佛堂绕圈踩出来的。第二组元宝鞋,足弓压得实,前掌外侧磨得狠,步幅比常人大一寸,崔顺的。
第三组步点稀疏。从西南墙角近来,在埋包上方停住片刻,又原路折回,全落在屋脊下的灰地上,左深右浅。
左脚印下压极重,脚跟先砸地,整条腿的力直直掼在脚踝上;右脚轻轻带过,前掌只落了一半就抬走。左脚前端还拖出一道浅痕,像有人拖着脚在地上擦过去。她在医庐见过不少腿脚不灵便的人。这种走法,是左腿伸不直,旧伤在骨头里,走路只能把整条腿甩出去,走不快,也停不稳。
这组脚印踩在埋包正上方,却只是停住,折返。没碰埋包,没翻开土,连蹲下的痕迹都没有。能踩到那儿而不动手的人只有两种:要么不知道自己脚下有东西,要么知道,却不想让自己沾上。她不信前者。
她把第三组的描边和崔顺的并排摆在一起。崔顺走路前掌先着地,重心习惯性前压,踩出来的印子是前深后浅;第三组的力全灌在脚跟。鞋型也对不上,崔顺的元宝鞋窄口,第三组靴底宽出一指,鞋尖方正,底纹是老款式样,旧制官靴。
不是崔顺。她给这个判断落了一笔。崔顺那双脚,走不出这种步子。
窗台上除了纸样,还有一小粒干泥,用纸角包着。昨晚退出来时,她从第三组最深那枚左脚印的底沿上抠下来的。
埋点不干净了。若明日送档时还有人盯着那一处,她连后手都没地方放。她不能等,天亮得去档库外墙走一趟,看那脚印里带的土,到底是不是档库的土。
医庐取药的时辰,她绕道档库。厉王府的档库外墙根土和别处不一样。每年入夏前刷一遍防蛀石灰,桐油混在石灰里调腻子,刷完渗进墙根地面,经年累月,那一片土泛白,捏碎了比寻常的土细黏,凑近闻有桐油存久了的那股陈香。沈知薇蹲下系鞋带,指头在墙根泥地上抠起一小撮,拿药纸包好。
回到屋里,她把那粒干泥和今早的墙根土并排滚在掌心上。一样的发白,一样的细黏,搁在鼻尖,桐油味淡了半分,可就是那个味。
档库方向。四个字落定。第三组脚印是从档库那边踩过来,走到废佛堂,绕了一圈又走的。
她才把土收好,门帘一动,周嬷嬷差来的粗使丫头到了,什么话也没说,塞给她一个竹筒就转身走了。竹筒里卷着短帖:送档改期,明日巳时三刻,崔顺送档入库,核对批号栏,档侧由医官处沈知薇领核。
“改期”两个字在眼前顿住。原说三日后送档,一夜之间改成明日。签字人不想给那几行纸号留出多余的一天。她捏着短帖,指腹在“明日”二字上碾过,鱼不咬饵就收竿,不是他的作风。他改期,是看见了鱼线。
短帖底下还压着一片薄纸,墨迹是周嬷嬷的:“拓样与病故名录,今晨压进针线筐底了。旧册不能撕,是值房的人抄出来的,阅后即焚。”
沈知薇打开针线筐底。一片黄纸拓着墨样,页脚一行小字:批号栏画圈处,墨色照拓。另一页是名录抄页,纸边发黄,列着半年前病故的人名。第二行:档库杂役,左腿旧伤,领旧制官靴一双,病故于……墨迹到这儿被虫蛀掉一大块,名字恰好在那片缺损里。
她的目光停在“左腿旧伤”和“旧制官靴”上。左腿不能屈伸,整腿甩着走。靴底宽出一指,旧制官靴。她拿抄页和枕下描边纸并排放。一样,都对得上。
这个人半年前就死了,死在官档上。可有人穿着他的靴子,从档库走到了佛堂。
她没有急着追那个被虫蛀掉的名字。她把黄纸拓样摊开,取出早前从针线筐底收着的那粒封漆碎末。朱砂桐油的老配方,桐油年深,朱砂发暗。拓样上的墨色里同样泛着旧桐油味,朱砂红暗得发褐。她用湿布角在碎末上抿了一下,又抿拓样,颜色化开的深浅一致,连朱砂颗粒的粗细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