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沈知薇掀开针线筐的底衬,夹层里多了一件东西,一角旧纸,边角起毛。
她没急着取,先看落位。纸角压在她昨夜收针留的空隙里,不偏不倚,没有折痕。抽出来,指腹捻过纸面,旧宣纸的质地松软,泛着压了多年档案才有的闷黄。墨色氧化得发灰,笔锋飞白处蒙着一层细尘,新写的墨没有这样沉的旧色。她翻过纸角,右下角摸到一道指甲压痕,方位深浅与她上回定下的暗记分毫不差。那枚暗记的意思只有一种:当面谈。
纸角上没有落款,也用不着。一册旧档的边角被人亲手撕下,穿过针线筐底递进来,是那边查到了实据。她心里默过一遍白天的动静。墙根观察线撤了,月门暗桩拔了,签字人午后空出半个时辰,去向不明。他的眼睛正从她这边挪开,挪到哪儿,她还没探到,但猜得出和书房里那册旧档有关。窗口开着,也可能正在关。
她在纸角的折痕上压了一下,把时间定在今晚三更,地点是废园那座佛堂,她昨天黄昏布过标记的地方。合上针线筐,起身收拾夜行的窄袖衫,又去药箱里取了一条炭色缠臂布,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同一时刻,东院书房的窗纸透着一层薄光。签字人翻到“丙寅·杂录·柒”第七页,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停住。
前几页粗帘纹,桑皮含量高,指头刮过去带颗粒。这一页纹路细密,纸面滑,指尖蹭过去没有阻涩。捻着页角对光看,水痕走势也不对,新帘纹浅而匀,老纸深而乱,这一页和整册的底子对不上。
他把第七页从册中抽出来,单独叠好,夹进一张素纸里,提笔在素纸封皮上写了四个字:明日复验。落笔轻,没有犹豫。今晚追下去会惊动暗处那只手,他先把这一页钉在这里。
素纸别进书函,旧册放回格架。他走到门口,长随在廊下候着,他站定吩咐,今夜崔顺回来,让他走废园外那条路。长随应了,他又补一句,只让他走,不要进园子。
废园那条路平时没人走。今夜若有人走,天亮前他就能知道。
傍晚,周嬷嬷坐在廊下,从贴身嬷嬷手里接过茶。她没急着喝,先问了一句,王妃今儿往后院去过没有?
贴身嬷嬷给她续上茶,笑得和顺。王妃一整天都在屋里做针线,午后老奴进去送水,正见她描花样,没出过门。
周嬷嬷应了一声,茶盏搁到嘴边又放下。夜里王妃起过身?
贴身嬷嬷想了想,三更吧,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又歇下。老奴听见动静,过去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
周嬷嬷喝了那口茶,没有再接话。她垂着眼,指尖在盏沿上转了一圈。笑容挑不出毛病,话头也接得顺,可太顺了。圆到没有一丝缝,反而透出针脚。人没亲眼见,时辰倒是说得分明。
她放下茶盏,说了句,夜里凉,王妃再起,给她把衣裳披上。贴身嬷嬷应了。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个半夜醒来的空隙。
三更,夜风低,云层压着天,一点月光也无。沈知薇穿一身暗青窄袖,从屋脊后的阴影翻过西墙,落进废园。
佛堂在园子深处,屋脊塌了半边,门板缺了一角,门槛上积着厚灰。她先进堂内,没点灯,摸到供桌底。昨天黄昏布过的标记:灰土压平,留三道指印,灰面上竖一根细签,签根压一粒石子。她摸过去,签子还竖着,石子还在原位。指印来不及核对,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
步子压着劲,一脚一顿踩在碎瓦上,刻意放轻。影子从门板缺口闪进来,披深色斗篷,兜帽压得低。他跨过门槛时,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了半寸,腰腹一侧在借力。
他在三步外站定,伸手推下兜帽。月色暗淡,眉眼看不真切,下颌线绷得紧,唇色淡得过分。
纸角验过了?声音压得很低。
墨是旧墨,压痕对上了。她答,你手上有什么?
萧衍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包,递过来。两层油纸夹一层粗布,边角缝得密实,线脚和她针线筐底那些封漆碎末是同一个来路。她接过来,没急着拆,先把自己带来的医庐底本摊在供桌沿上。油布解开,里头是一册没有封皮的旧抄本,纸质发黄,边角磨圆。她翻到第七页的位置,先看纪年。乙丑。
指尖停了一息。自己底本上同一处写的是“丙寅年重录”,字迹规整,落着当年记录人的款。萧衍的抄本里没有“重录”二字,纪年早一年,留白边角有一行小字:原册虫蚀,手录存根。
签字人手上那册丙寅·杂录·柒的第七页,是后补的。这一册抄的是更早的底子。前六页的格式、字距、耗材栏的行列几乎分毫不差,到第七页岔开。两版档案,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