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腹划过那行小字,没有抬头,“你这抄本,从哪儿来的?”
“别问。”萧衍的声音从阴影里出来,平平的,看内容对不对得上。
她低头继续看。抄本第七页边缘挤着一行比正文淡的残字,只有半行,耗材,半斤,东院转。后面的字被人裁掉了,墨色发灰,像是随手记账的痕迹。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一条默默记在暗处。
本子你留着。萧衍说,比对出什么,从针线筐底下传。
签字人把那册旧档调回书房了。她合上底本,声音也压低,他在查第七页。
萧衍没有接话。他垂着的那只手,指节攥得紧,指缝里有一道深色的干痕。沈知薇的目光在那道干痕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他查到这一页,自己也付了代价。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脆响,瓦片断裂的声音,从甬道方向过来,紧接着碎渣滚落,像是什么人踩散了瓦堆。
萧衍的身体先动,他往门板方向移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带情绪,只示意:分开走。
沈知薇没有多话,转身翻出后窗,贴着外墙绕到窗台外蹲下,屏住呼吸。
甬道上有脚步声走远。不快不慢,经过佛堂这段路时没有停,也没有侧头。那步子的节奏低沉从容,带着公差走夜路的老习惯。崔顺。他听见了瓦响,没有停下,没有看,就这么走完了整条路。
她蹲在窗台外,等那脚步彻底消失,才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时脚尖碰到一小块软的黏的东西。
月光下,萧衍方才站过的地方,一块深褐色渍痕,指头大小,边缘还没干透。她蹲下去,指尖碰了一点捻开,一股苦涩的药味漫上鼻端,带着蜜调膏药的底子,混着好几味外敷常用药的气息。她抽出帕子,连药渍带底下的灰土一起擦了,叠好,收进袖袋。
长期外敷,新近还在换药。她按住袖袋,把这判断压在舌根底下。最后摸了一遍供桌底,签子还在,石子还在,她确认了这两样才翻墙回院。
回到厢房,沈知薇先脱外衫。油布抄本夹进褥子下的暗格,与砝码盒搁在一处;裹了药渍的帕子另用油纸包好,压进药箱最底格。两样东西分开藏,隔了两重机关。
她坐到桌边,把今夜的经过按次序过了一遍。忽然,她想起一处没有核对的地方。
供桌底那三道指印,她只摸了签子和石子,没有验。当时萧衍在侧,她收回手快,没细看灰面。此刻回想指腹蹭过灰土的触感,颗粒松散,滚得开,不像她昨天压实的那样板结。
有人动过那撮灰。
在她和萧衍散后,有人进过佛堂,蹲在供桌前拨开了灰土,又掩了回去。掩得不细,颗粒是松的,深浅也没有找平。那人看见了竖签,看见了灰面上的指印,也知道这两样东西都是留痕。
她不知道那人何时进的佛堂,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她按了按袖里的帕子,那点子药味还潮着。吹了灯,她没有再回佛堂。今夜再回去,就是自投。
门外传来周嬷嬷的脚步声,慢,稳,走到门边停下。隔着门板,周嬷嬷没有推门,只问了一句:回来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歇下了。周嬷嬷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追问,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把回执纸角压进针线筐的底衬下,算是告诉那边,东西收到,页面合过。
窗纸泛灰的时候,她把今夜的事又过了一遍。签字人的书案上,此刻摊着一页写着“明日复验”的第七页。她袖袋里的帕子,还带着那点没干的药味。而废园佛堂的供桌底下,有人替她把灰土拨开过,又掩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