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路时往药库方向看了两次，嬷嬷继续说，声音压到几乎被算盘声盖过，没停，也没拐过去，就是走过去了头往那边偏了两次，和昨天看杂物架那个方向不一样，昨天是在门口侧身看架子，今天是在廊道上边走边看药库门。

两次看，方向不同。昨天是检查工具原位，肌肉记忆被扰动后的本能确认。今天是检查药库门锁，确认物理控制还在。周嬷嬷还没进药库，但警觉已经从总觉得哪里不对升级为在门口放了一把锁。

倒计时收窄了。此前截止点是，现在被精确化为下次进药库，触发条件可能是账册盘点完成或去药库取物资。按周嬷嬷盘账速度，最快今天下午，最迟明天。

沈知薇在脑内重新排列三件事的优先级。

第一件，整理白芍-艾叶炭异常波动日期序列，与西墙操作频率做交叉比对，已在桌角完成，七到十天的周期与西墙以周为单位的操作频率初步叠合，归档为可疑时间对应待配平。

第二件，带铁尺双层灰浆比对数据进阁楼做文档交叉验证，一次性锁死白芍-七号门关联，需要安全窗口。阁楼访问不受她控制，要么等陆医官下次来王府时开放阁楼取药，要么趁周嬷嬷离开后院时侧入。周嬷嬷盘完账册之前不会去阁楼，但盘完账册之后随时可能先去药库取物资。进药库这个动作一旦发生，铁尺失窃就会引爆。阁楼访问必须在引爆点之前完成，或者趁引爆后的混乱窗口侧入，后者风险更高。

第三件，铁尺归位。这是新增项，在周嬷嬷钥匙放桌上之前没进过优先级列表。

如果能在周嬷嬷进药库前把铁尺放回杂物架底层、盖好旧麻布、还原积灰，暴露风险可以归零。但放回去的风险同样明确：可能在药库撞上周嬷嬷，或留下新鲜痕迹，手印、麻布折叠方式不一致、积灰扰动方向与时间对不上。

沈知薇把这个选项拆解到零件级。铁尺双层灰浆的物理结构已被完全解剖，表层淡黄、底层灰白、中层细沙分隔层，信息提取完毕。砖缝深处粉末样本封在袖口纸包里，是铁尺底层灰白的唯一匹配样本。四份样本，砖缝表面、砖缝深处、铁尺表层、铁尺底层，已在旧敷料布上完成四向混合比对，比对结果存档在脑内物证图谱里。铁尺作为物理证据的信息价值，已从持有实物已完成精确比对并持有匹配样本。

即使铁尺被发现失窃，砖缝粉末样本和灰浆双层数据已不可逆地保留在暗格和袖口夹层里。信息权力不会因失去实物而丧失。归还铁尺可以拖延暴露但没有增益，继续持有不能增加信息但持有成本正在上升。

压住第三件。不是拖延，是战略放弃。铁尺从此刻起不再作为需要保护的物证实物，而是已完成信息提取的废弃手术耗材。让它继续躺在暗格第八件物证的位置上，和周嬷嬷的倒计时共享同一个黑暗空间。

粥要凉了。

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低头看了眼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糙米粥里多放了盐，咸度刚好，不是随手撒的，是用手指捏过的量。

钥匙在桌上，沈知薇喝完半碗放下碗，声音恢复到日常平稳，你不看她放钥匙的动作，但你知道她平时挂在腰上。今早她没有带走钥匙的动作，说明放桌上不是临时搁下，是刻意留的。

嬷嬷的指节在围裙口袋里又攥紧了一轮。

她在门口放了一把锁，沈知薇说，还没进去，但锁已经挂上了。

嬷嬷端起托盘起身，左脚膝盖弯在转身时又收了小半寸。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拍，没回头，声音压得只够沈知薇一个人听见：我问她今早要不要给药库换把新锁。她说不用，那锁还好好的，钥匙也还在。

门板轻轻合拢。

沈知薇坐在桌前，视线回到桌角三摞碎布料。问锁。嬷嬷不光在观察钥匙位置，她试探了周嬷嬷对药库物理控制的认知状态。这个试探本身比钥匙信息更有分量，她已从看见但不追问搜集并主动提供精确观察细节，再到今天用主动提问探测防线情况。每一步都在前移，每一步膝盖都多收一寸。

窗外穿堂风还没起，沙砾地面平整，昨天风停后留下的弧形波纹还在。北院账房的算盘声频率依然均匀，没有停顿。周嬷嬷还在盘账，还没转场去药库。

沈知薇把碎布料拢起来夹进袖口夹层，和白芍剂量纸包并排。暗格里铁尺横躺在旧敷料样本和断亲书之间，灰浆双层结构在黑暗中保留。砖缝深处粉末包在纸包里贴在她左前臂内侧，铁尺底层灰白唯一匹配样本。

三件事重排完成：第一件在桌角归档为已完成待配平，第二件等阁楼安全窗口，第三件压住不执行。

她把右手掌心贴上墙壁，指尖叩了一下阁楼方向。单次轻叩，不是，不是，是还在等。

墙壁那边安静了两息，然后传来锁链轻蹭砖面的声音。不是回应暗号，是他换了个坐姿，肩膀靠上墙，呼吸在砖缝那边落稳。没有催促。

她在等窗口，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