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声从北院账房传过来,频率均匀,每拨完一列停顿两息翻页,再拨下一列。周嬷嬷还在盘药材领用单,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盘完去年腊月到今年三月的全部账册。
沈知薇坐在厢房桌前,把之前从阁楼抄回来的白芍和艾叶炭剂量调整记录碎片在桌面上摊开。
这些碎片不是完整的供药册页,是她趁前两次阁楼访问时用炭条在旧敷料布边上速记的日期和剂量数字,每次只能抄几行,不敢翻页太久,更不敢把整本册子带回厢房。十二块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巴掌大抄了四行日期,最小的只有拇指宽只来得及记一个数字和半个批注。布料边缘都卷着,炭痕被汗浸过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日期和剂量数字还能辨认。
她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第一块是去年霜降后第五天,白芍二两、艾叶炭一钱半。最后一块是今年谷雨前,白芍加到四两、艾叶炭加到三钱。中间十块碎片排成一条从秋到春的时间线。
排列用了不到半刻钟,复核查对花了三倍时间。每块碎片的日期要和前后对得上,剂量增减方向要连贯,不能出现时间倒错或剂量跳跃。
第一轮核查通过。十二块碎片上的日期全部连续,剂量调整方向从低到高单边上行,白芍从二两起始,每隔七到十天往上加一次,每次加半两到一两不等,加到四两后维持了最近三次记录不变;艾叶炭从一钱半起始,跟随白芍调整周期同步增加,每次加量幅度在半钱左右。
第二轮核查是频率叠合。她用左肩黄芩膏的清凉感作为时间标尺,手指数着从白芍第一次加量到最后一次调整之间的天数。
七到十天。
她重新数了第二遍。从去年霜降后第五天第一次记录到谷雨前最后一次记录,一共调整了九次剂量。相邻两次之间的间隔最短七天、最长十天,只在腊月中旬有一次间隔十二天的例外。
腊月中旬那块碎片上多了一行小字:药后吐三日,陆批暂停三日再进。炭痕比其他字更淡,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力道收了一半。沈知薇把这块碎片单独放在一边,用拇指压平布料边缘的卷角。
她右手伸进袖口夹层,指尖碰到包着西墙砖缝深处粉末的纸包。铁尺灰浆中层那层细沙是分隔层,风沙天气回填的标记,将表层淡黄和底层灰白隔开数日甚至更久。灰浆配方从石灰掺糯米浆换为更高比例石灰砂浆,跨越了物资采购或施工工艺变更的时间节点。西墙装置不是单次观测窗口,是被定期存取的操作界面,受试者观察周期以周为单位。
她把指尖从纸包上移开,视线回到桌面。
白芍剂量调整以七到十天为周期。西墙装置操作以周为单位。两条时间线从完全独立的证据源,阁楼供药文档和铁尺灰浆物理结构,各自指向同一个频率窗口。
沈知薇没有做最终确认。她只是把碎片按顺序叠好,白芍日期序列一摞、艾叶炭日期序列一摞,腊月中旬那块带小字的单独夹在中间,三摞碎布料并排放在桌角。她在脑内把这个初步叠合状态归档为可疑时间对应,待阁楼文档交叉验证,不给它升级为确认结论。
还需要阁楼第四格的灰浆批次更换记录或物资领用单上的施工日期来做最后一次配平,把白芍剂量调整的具体日期和西墙某次灰浆更换的具体日期钉死在同一个时间坐标上。
门板被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神秘人那边的信号,力道轻而均匀,指节扣木头的节奏带着嬷嬷特有的小心翼翼。
沈知薇把碎布料往桌角拢了拢,起身开门。
嬷嬷端着早饭托盘站在门口,糙米粥的热气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白雾。她跨进门时左脚膝盖弯比昨天又收了至少一寸,不是走路时收,是站定之后再收,像关节囊肿胀到某个位置就卡住转不动了。围裙口袋里蜷握的手指骨节轮廓隔着粗布清晰可见,指节攥得发白。
托盘放在桌上时碗底磕出轻响,她的手在发抖。
周嬷嬷今早没进药库。嬷嬷把粥碗推到沈知薇面前,声音压低到只剩气息,还在北院盘账,盘到去年腊月的领用单了。
沈知薇接过碗没喝,等她说下去。
嬷嬷的视线停在托盘边缘的木纹上,喉结动了两下,说出来的时候像每个字都要从舌头上推过去:账房桌上多了药库钥匙。昨晚周嬷嬷从北院回来时放下的,放在账册旁边,今早出门没带走。
钥匙平时都挂在周嬷嬷腰上。不是串在钥匙环里,是用皮绳穿在腰带上,走路时贴在胯骨外侧,手指一勾皮绳活结就能抽出来。
现在钥匙不在腰上,在桌上。
是刻意放在明处的,沈知薇视线移到暗格方向,声音很轻很平,不是忘了带,是换了存放位置。
嬷嬷的呼吸在这个判断上顿了一拍。她没问沈知薇怎么知道的,从沈知薇的反应里她知道这个细节被接住了,而且在接住的瞬间完成了推演。她在围裙口袋里把拳头松开又攥紧,指节在粗布下顶出新一轮更深的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