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知薇就被隔壁嬷嬷翻身的闷响惊醒了,不是她自己的膝盖,是嬷嬷关节囊肿胀到极限后不敢一次性吃重的挪法。左肩伤口在黄芩膏的清凉感里持续收缩,渗出又慢了一拍,白点只剩一个,额手温差缩到小半度。
她推开暗格。铁尺还在,斜口朝外,灰浆面朝上。八件物证按时间排列,铁尺斜插在旧敷料样本和断亲书之间。她把铁尺取出来,放在膝头的旧敷料布上。
药库里暗光下看不清的细节现在显出来了。斜口背面灰浆残迹不是单一颜色:表层淡黄,干缩裂纹平行直线;底层灰白,裂纹方向偏斜约二十度。两层之间夹着薄薄一层细沙。铁尺至少两次插入砖缝,间隔数日,中间被风沙天气灌入的细沙分隔。
窗外气压在降。门板开始微颤,沙砾地面脚印发干裂开。穿堂风会在辰时三刻左右起来,嬷嬷说过,入秋后风更猛,一刮两刻钟不停,周嬷嬷怕风沙眯眼、账簿怕吹,每次都缩在北院账房不出来。
这就是窗口。
嬷嬷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来,左脚拖地时间比平时多一寸。门板响了三下,第三下比平时轻。她端着托盘进来,把粥碗和窝头放在桌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开口。
“周嬷嬷今早往北院去了。账房盘点药材领用单,没提药库,但走之前多看了一眼杂物架方向。”
说完她摆碗筷,筷子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脆的。沈知薇没接话,盛了第二碗粥推到嬷嬷面前。嬷嬷愣了一下,低头喝粥,喉结动了两下,咽下去时眼眶泛了一圈红。她把碗放回桌上,起身收托盘,左脚往外迈时膝盖弯多收了半寸,背对着沈知薇说:“风快起来了。”手在围裙口袋里攥着,指节发白。
门板合拢。她多看了一眼杂物架,不是看药库门锁,是看杂物架。沈知薇在脑内拆开这句话:药库门锁和杂物架不在同一条视线上,进门右转是门锁方向,杂物架在西墙角落,要看它必须侧身,视线越过药柜和旧麻布堆之间的夹缝。日常巡检不会在这个位置停顿。只有操作员找工具时才会看向那里。
肌肉记忆被扰动了。周嬷嬷还没确认铁尺遗失,但她下次进药库取物资时手往底层习惯性摸过去会摸空,然后低头,然后看到旧麻布褶皱偏东、积灰偏浅。
窗外风声起了。第一阵风贴地扫过沙砾,脚印边缘模糊消失。沈知薇取出碎瓷片刮刀,裹着粗线的手柄握在掌心贴合到像从手骨上长出来的。她推开门,风沙扑面打过来,沿嬷嬷的凹弧路线贴墙根走,七步到西墙,蹲下,左手两指探入砖缝。
表层三分深度内偏硬,再往里触感变了,松散,颗粒脱落,是深层砂浆未被压实的老化层。碎瓷片刮刀探进去,刃口贴砖缝下缘旋转手腕。第一层阻力均匀,第二层松散,细沙顺刀柄流到虎口。她控制角度,只在砖缝深处三分之一位置刮取,不碰表层,风沙会在她离开后填平深刮痕迹,周嬷嬷不可能看出被动过。
铲了三次,刀尖退出来。刃口上黏着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掺杂极细沙粒,重量大约半钱。她攥在掌心,沿来路退回厢房。脚印在风里五息就被填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