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杂物架底层(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斜口那一端的背面沾着干透的石灰砂浆,不是溅上去的点状,是沿着斜口边缘糊了厚厚一层,从斜面一直延伸到尺身背面半寸。灰浆颜色偏淡黄,表面有细密的干缩裂纹,裂纹走向呈平行直线,和西墙第三块砖缝的砂浆裂纹纹理一致,新砂浆干燥时收缩方向与砖缝长轴平行,旧缝龟裂纹则是放射状,这个差别她两天前摸砖缝时就已分辨出来。

她从袖口内侧摸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半块从旧敷料上裁下来的细麻布,上面沾着前天从西墙砖缝刮下的砂浆样本,只刮了两下,粉末不到一粒米大小,颜色偏灰白,表面没有淡黄色调。

沈知薇把铁尺斜口凑近光柱,让尺面灰浆残迹和布包里的砖缝样本并排摆在光线里。

灰浆残留偏淡黄。砖缝样本偏灰白。

她的拇指在两个样本之间来回移动三次,每次都落回同一个判断:色差确实存在,肉眼可辨。两者干燥时间相近,颜色不该差出半个色号。可能是周嬷嬷在五月中浣撬砖之后又补过一次缝,或者铁尺上的灰浆来自另一块砖,也可能是砌墙灰料和补缝灰料批次不同,物资领用单上三月廿二写的是“砌墙灰料”,五月中浣那次操作没有对应领用记录。无论如何,必须用工具在砖缝深处刮取半钱重粉末,在充足光线下做混合分析才能精确比对。而西墙第三块砖在开放院子里,没有遮挡,周嬷嬷每天巡视的视线覆盖那面墙。

她把布包折好塞回袖口,铁尺从旧麻布里完全抽出,斜口朝下贴着前臂内侧,用袖子裹住尺身。铁尺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凉,钝化层的粗粝感透过单层麻布传到手腕内侧,像一片压进肉里的砂纸。

旧麻布按原样叠回五层,但褶皱走向改了两个角度。她记得嬷嬷攥西北角提起来,褶皱主轴向偏北,她覆盖时左手位置挪了半寸,折出来的纹路偏了东。最上面那层积灰的分布只能还原七成,掀开时指尖扫过的区域灰被蹭薄了,暗光里看不出,但周嬷嬷若下次把麻布拿到亮处,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无法完全消除的代价。铁尺遗失的暴露风险从现在开始计时,周嬷嬷下一次回药库取用物资或月度盘点就是倒计时的截止点,但她不知道那个截止点何时落地。

她把铁尺压紧,站起来。膝盖离开地砖时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数倍,撞在西墙杂物架上弹回来,在旧账册和碎蝉蜕之间荡了半圈才消散。等回声落净,她才侧身挤出药库门缝,脚底踩在甬道沙尘上,这次没有走嬷嬷的凹弧路线,而是贴着甬道另一侧墙根往回走,刚才“快了”两个字已把今天的对话额度用完,再多说会稀释第三次阁楼访问的对话量。

回到厢房,廊道上依然没有脚步声。她在门后站了三个呼吸,确认后院方向没有任何动静,然后闩上门,蹲在暗格旁边。

铁尺从袖子里抽出搁在膝盖上。旁边依次排开七件物证:银簪、断亲书残片、五份旧敷料样本按时间从暗黄到淡黄排列。她把铁尺放在旧敷料样本和断亲书之间,斜口朝外,灰浆残留面朝上。第八件物证落位。

暗格里的光线不够做矿物颗粒比对,但肉眼能看到灰浆和砖缝样本的色差,那半个色号像一道还没合上的切口,在她脑内的物证图谱上标出一个新的红点。

她从暗格底层摸出半块碎瓷片,是前几天在西墙根捡的,边缘锋利,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刚好当刮刀用。她把瓷片放在铁尺旁边,一起推进暗格深处。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避开破窗纸透进来的光束,视线穿过窗框下角看向后院通往药库的甬道口。沙砾地面上有她刚才留下的脚印,两行,一行去一行回。凹痕只有半分深,但后院的沙砾是干的,嬷嬷说过每天午后会有穿堂风。她需要那阵风。在那阵风来之前,她需要把午饭吃完,把袖口沾的麻布纤维清理干净,把铁尺上的旧麻布纤维也清理干净,然后等风来。风来了脚印就没了,但铁尺已经压在暗格第八件物证的位置上。

窗外廊道上传来脚步声,轻而碎,软底鞋加竹篮轻微磕碰的节奏。午饭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时间刚好。周嬷嬷在北边忙盘点的收尾,崔顺还在杂务口搬货,嬷嬷端着竹篮从厨房方向走来,没敲门,直接用肩膀顶开门板进来。竹篮搁在蒲团旁的矮几上,糙米饭和咸菜的热气飘出来。

她直起腰时视线在沈知薇袖口停了半秒,那里沾着一根麻布纤维,黄色的,和厢房里所有布料都对不上色号。但她没说话,转身出门时左脚膝盖弯往里多收了一寸,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

沈知薇盛起第一口饭,咀嚼时后槽牙咬到一粒没脱壳的糙米,硬壳在牙缝里迸开。她嚼了十下,咽下去,再盛第二勺。

窗外穿堂风还没来,沙砾地面上的脚印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