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翻页的间隙(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册子翻到底。合上册子放回格架原处,竹片搁在旁边,食指和拇指指尖残留的册脊布面粗糙感还没褪干净。

她站起来往格架右移了一步。

第四格靠西侧排了三摞不是标准线装册的薄纸,用麻线捆扎而不是穿线装订,封面无签条无题头,纸边泛暗黄色比供药清单的泛黄更深一层。她抽出最上面一摞解开麻线,翻到第一页,不是清单也不是名册,是横排表格格式,左侧列日期从上到下排得极密每隔三四天一行,右侧列人名每行一人,人名后附一行小字标注“切口×寸”“渗出量×分”“皮温×度”,底部有一栏“备注”用不同墨色写短句,有几个写过“调整续断散”“调高白芍”“停艾叶炭”的短句笔势不藏锋连笔显然不是签字人写的,但右侧署名栏里那个收笔不收横折无圆角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翻到最末页,最下面一行表格里最后一格“审核签字”栏,瘦硬笔迹落在一行“五月廿三续断散停”下方,收锋干干净净。署名栏旁边还有一栏叫“站点编号”。

那一栏里填着一个数字:七。

沈知薇把手指从麻纸边缘往后移了半寸,指腹压住纸张下缘不让它翘起来。七号门,信息已经在了,但“七号门”三个字在这张纸上会被写成“站点编号:七”,它在册子里的性质是“受试者每日观察数据汇总表”,不是“隔离室记录”也不是“术后恢复室记录”,是一个编号化的观察站点。

她重新绑好麻线放回原处,抽出第二摞最薄的那份。

只有五页,纸质更厚更粗,装订孔是单孔穿绳而不是麻线捆绑,封面无字,第一页抬头写着“巡查记录·丙子年五月至八月”,下方一行小字,“后宅西跨院站点,每三日一巡”。页面上列巡查日期、巡查人落款、巡查内容简述,多数写“砖缝无裂”“排水通畅”“墙基无返碱”“门闩完好”。每一行巡查人落款的笔迹都不同,没有签字人的手笔。

她接连翻了四页,巡查人轮换过至少五个人。翻到第五页第三行,日期写着“丙子年五月十六”,巡查内容和其他行别无二致:“西墙砖缝重新勾缝,排水沟清理完毕,墙角苔痕青绿”。巡查人落款不是周嬷嬷的名,可旁边多了一栏叫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审核人签字”。那栏只在这页第三行出现过一次,也只有这一次。

审核人签字栏里,瘦硬笔迹,收笔不收,横折无圆角,墨渗透浅半度。

周嬷嬷清理排水沟和勾缝那晚之后第三天,签字人亲自来审过七号门的物理状态。

沈知薇把那一页的纸角压在拇指下,看着那个收锋,他在供药验收上签、在家族名册监收上签、在剂量调整指令红笔批注上签、在受试者每日观察数据汇总表审核栏里签,又在五月十六巡查记录上签了一次勘验性质的审核签字。他的管辖边界不只覆盖药物干预闭环,而是覆盖整个受试者从药到伤到房间砖缝排水沟的全程。

她把巡查记录重新绑好毛边朝外放回去和第一摞对齐。竹片搁回格架边,直起腰时左肩的清凉感刚好从锁骨窝退到切口上缘。

身后笔尖停了。

停了两息。然后纸面翻页声响了一声,笔尖重新落在新一页上划过,比先前慢。

她转身朝案桌走近两步。

陆医官没抬头。他右手继续写,左手指尖翻过桌角一叠蓝皮册子最上面那本,那是诊察册,翻到的那页露出了上月记录的后半行和一行新的开头。那一行开头刚写了四个字:第三次阁楼。

他没有抬头,食指敲案面一下。

“三刻钟。”他说,笔尖没停。

沈知薇点了下头朝楼梯走。经过药品柜时余光扫了底层格一眼,青瓷扁罐还在原位,白鲜皮浸膏罐盖上多了一层薄灰,黄芩膏罐的位置比她上次取药时偏右了两寸。

她下楼梯踩在木板靠墙边沿上,走出阁楼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陆医官笔尖停在诊察册“第三次阁楼”后面,手指没有敲案面,正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上去的那行字。

甬道的光已经斜过墙头。她没直接回七号门,绕去医庐取黄芩膏——走了十七步,廊柱下站了个人。

青灰常服,腰间压着刀鞘,背对她看着墙上那排冻裂纹,看得很慢。她走出第三步时他开口,声音不重,压得平:“七号门的?”

沈知薇停住,没上前也没退:“是,王爷。”

他转过身,日光斜切,半张脸沉进阴影。高颧骨,薄唇,眉骨压得低,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扫过——没有恶意,却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药味,混着铁锈气;袖口有干涸的暗红擦痕,不是今天的血。

她垂眼:“妾身初入府,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

“你懂。”他打断,“你站在我三步外,脚步没乱,手没抖。你不怕我。”

她没接话。他看了她两息:“七号门的规矩是三天。你活过三天了。”

“托王爷的福。”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两步,丢下一句:“医庐的黄芩膏缺一味。去账房领。”脚步声没停,也没回头。

沈知薇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他身上那缕药味还留在空气里,淡得几乎辨不出——但她认得。续断散的余味,混着陈年铁器。她今天刚从阁楼的批录册上见过这个名字,一笔一画,红笔批注,瘦硬收锋。

一个被全京城说成杀人不眨眼的王爷,身上带着禁药的余味,从王府的甬道里走过去,像穿过他自己的一道旧伤。

她没回七号门,先去了医庐。取药时指尖从药架底层带过,黄芩膏罐旁多了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分量轻,她没当场打开,压进袖口。

回七号门闩上门,她靠墙坐下,才把那包油纸拆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带着石灰的气味。

砖缝灰浆。

她捏起一点,在指腹间捻开——颗粒细腻,掺杂极细的沙粒,与西墙砖缝深处她刮过的那份样本,几乎同色。

阁楼是陆医官的。医庐是她的。而这包灰浆,是从西墙砖缝里来的。

她抬头,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出去。暮色正漫过七号门的院墙,把西墙那排砖笼进阴影里。有人在替她看那道墙,也有人在告诉她:这堵墙里的东西,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