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翻页的间隙(1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辰时过三刻,沈知薇在厢房里揭开左肩麻布。

黄芩膏第三轮抗炎效果已进入稳态,渗出范围比昨晚酉时再收窄不到半指,边缘颜色从淡黄血清过渡到接近透明淋巴液样的浅白,肿胀回弹按下去两息弹回原位,皮温与掌心差距不足四分之一度。她把旧敷料叠好封入暗格,压在那五份按时间排列的样本旁边,扣上新一层黄芩膏时指尖触到药膏表面已经微微发干,这罐药撑过第三轮后罐底还剩不到三指厚,顶过今天没问题。

她闩上厢房门,蹲到暗格前把砖抽出来,手指探进泥痕摸了一圈,干燥,无新裂,银簪和断亲书残片的位置没被动过。她把砖重新塞回去压紧,起身时左肩药膏的清凉感顺着纤维蔓延到锁骨窝,后槽牙松开半度。

院子里阳光还没翻过东墙,她走到隔墙边站了两息。

墙那边的呼吸声很浅,三长一短转平稳,中间喉结滚了一下,锁链蹭砖面只有半声,他今天醒得比昨天又短了三息。她没出声,转身走院墙边沿石板路,布鞋踩在靠墙的窄道上不惊动廊道那头的任何风声。

阁楼楼梯口的木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她推门的动作停了一拍,门轴今早被上过油,推起来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门边蹭过青砖门槛时擦出一丝极细的沙沙声。

陆医官背对门坐,案上茶碗白汽刚好散尽。食指敲案面三下,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个预设时间点的到来。

“三日后,老规矩。”他没回头,笔尖没停。

沈知薇跨过门槛往里走了三步,停在第四格和案桌之间的老位置:“上次那本剂量调整批录没翻完,今天接着翻。”

陆医官食指在案面上停了半息,然后继续敲完第三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他的左肩微微偏了一寸,从背后看像是调整坐姿,但那寸偏转刚好够余光扫到她脚的位置。

她走到第四格前蹲下来。格架边缘依然摆着供药家族名册和丙子年供药清单,那本比手掌略宽的薄册子还在上次放回的位置,册脊蓝布装订线头有一点细微的毛边,她上次用竹片拨平封线时留下的朝向没变。

她抽出薄册子,膝盖压住麻布下摆,左手托册脊,右手拿竹片翻到上次阖上的那页。

第二页。

三行药名,续断散、白芍、白鲜皮,各占一行,右侧红笔批注栏的日期一列排开。

她先扫了续断散第一行。

丙子年二月初九,四钱改三钱。红笔批注理由栏写着“术后恢复期,减量以观察”。签字栏瘦硬笔迹,收笔不收,横折无圆角。

二月廿二,三钱改二钱。理由栏,“皮温未降,渗出量未见预期收缩,续断散减至二钱”。

三月初六,二钱改二钱半。理由栏,“减量后炎势有回弹迹象,调回二钱半”。

三月十九,二钱半改一钱半。理由栏,“切口收至三寸,续断散减至一钱半”。

四月初三,一钱半未动,红笔批注四个字:剂量不足,补二钱。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这不是降低剂量,在已经往下减的过程中突然发现“不足”然后加倍补,一钱半加二钱等于三钱半,比三月十九之前还高。整条曲线不是逐渐减量的直线,而是反复折叠的锯齿,每一轮都在“减量-发现不足-加倍补”之间翻折。

她把续断散的前半段日期在脑内排成纵向时间轴:二月初九减→二月廿二再减→三月初六回弹调回→三月十九再压到低点→四月初三剂量不足加倍补。方向在减与补之间反复横跳,转折点在四月初三的“剂量不足”四个字上。

她翻到白芍那行。

丙子年正月十八,二两未动。批注栏两个字:“可用”。

二月初二,二两改三两。理由栏,“术前调理,白芍加至三两”。

二月十五,三两改四两。理由栏,“调理效果未显,续断散上量前需更充分血分支撑”。

三月初一,四两未动。批注“继续当前”。

三月十五,四两划掉。批注“减至二两”。

四月初七,批注一个字:停。

白芍的给药轨迹在她脑内画出一条与续断散不同步的曲线:正月十八启动,比续断散的第一次调整早了近一个月;四月初七停用,比续断散的终点早了整整四十六天。它不是跟着续断散走,是跟着另一条时间线走——这条线在续断散减量之前就加了,在续断散还在锯齿反复时就已经提前结束。

白鲜皮的列最短。三月初九一两改二两,三月廿一改半两,四月初二批注一个字:停。三步归零,简洁得没有一句多余的理由。三行药名,三种曲线——续断散是锯齿反复,白芍是提前启动提前结束,白鲜皮是干脆的三步归零。她把白鲜皮的时间线也压进脑内,竹片继续往下翻。

她接着往下翻。

四月十七,续断散暂停。理由栏,“暂停观察七日”。

四月廿四,续断散复用,三钱。理由栏,“复用以促吸收”。

五月初九,续断散改一钱。理由栏,“减至最低维持量”。

五月廿三,批注一个字:停。

沈知薇盯着最后那个“停”字。红笔批注的笔势在“停”字横折处收得比前面任何一笔都更仓促,墨渗透和前面相比更浅了半度,签字人写这个字的时候笔触速度比写理由栏其他内容时快了不止一半。这不是正常的行政批注习惯,这是在一个已成模式的决策流程中做省略式签署——从四月十七暂停到四月廿四加倍复用再到五月初九压到最低、五月廿三彻底停,续断散走完了它最后一轮锯齿。

她把五月中浣的时间在脑内做了锚定。五月中浣第三天,嬷嬷目击周嬷嬷拿铁尺进七号门后院那晚,恰好在这一轮锯齿的末段。白芍在四月初七停用后没再出现批注,第二任王妃的手术观察可能已经阶段性结束,七号门从“术后观察空间”转为“其他用途空间”的时间窗口刚好卡在五月中浣附近。

她继续往下翻。五月廿三之后,续断散一栏再没有新的批注,红笔停在这一行上,收锋不收,横折无圆角,墨渗透浅半度,和前面每一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