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正,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院门外的石子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布鞋踩在碎石上,闷而细碎,步距短,右侧落地重左侧轻,像有一个肩头沉下去的人在走路。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门边站定。她没点灯,身体侧对着门缝。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门闩被人从外面抬起,铁片刮过木槽的声音放得很轻。院门开了,嬷嬷进了厢房,先看到沈知薇站在暗处,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她没看沈知薇的脸,也没解释,只是把手里的竹篮放在矮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竹篮盖布掀开,粥和馒头,一把新鲜艾草,半包麻布,一个装药液的青瓷瓶,一个未拆的蒲黄炭纸包。
沈知薇没看竹篮,看的是嬷嬷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条新鲜的红色压痕,从虎口斜向下延伸到食指第二指节,像被粗绳勒过又松开不超过三个时辰。压痕边缘微肿,比周围肤色深半个色阶,是表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早期淤血。左手虎口对称压痕略浅,但三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还没结痂,血丝干成了灰褐色。她进屋后用右手拇指遮住了左手的血痕。
指甲缝里有灰白色粉末。不是灶台的草木灰,颜色更浅更干。青砖粉。后宅除了药库和阁楼的青砖地面,只有账房后那间小厢房的墙根是青砖。那间厢房没有窗,门框上挂着一把铁锁。
右手食指第二节关节外翻,不是烫伤,是用力张开又被强行合拢留下的韧带过伸。成人四指并拢被粗绳捆紧后用力往外撑,食指第二节往外侧偏,关节囊被拉长,隔着皮肤能看到一小块圆形淤点。
沈知薇抬起眼。嬷嬷站在两臂之外,两手交握在身前,右拇指仍死死压着左虎口的血痕。视线落在地砖上,从门口那方青砖到沈知薇脚前三尺,没越过那条线。
“路上耽搁了。”嬷嬷说。声音没颤,但嗓子后半截被压住了。下颌骨往回收了一下,嘴角带出一个不自然的凹陷,说了谎但强迫自己不往下咽唾沫的肌肉反应。
“嗯。”沈知薇说。她没问耽搁了什么,没问午饭为什么没送,走过去从竹篮里拿起青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黄芩白鲜皮的清苦味,和周嬷嬷此前给的同一方子,分量足。蒲黄炭纸包从纸缝里闻出炭粉干燥的草木香,新磨的,没受潮。
“艾草是摘好的不是整把给的。”她把艾草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叶缘切口整齐,是用剪刀剪的,“周嬷嬷让你在她眼皮底下摘的。”
嬷嬷的食指关节不自然地抽了一下。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把手握得更紧。
沈知薇把艾草放回竹篮,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关门时没发出声响,门板合上后她看着嬷嬷的背影,重心偏向右脚,左膝盖微屈不敢伸直。正常站立时重心均匀分配在双脚掌面,但跪久了髌上囊积液增加,伸直时液体压力顶在髌骨后面产生钝痛,人会本能地把膝盖稍微弯一弯,让髌上囊的容量变大,减少对髌骨的压迫。
嬷嬷左膝弯了半指。叠上右肩沉下去的角度,脊柱在第十二胸椎附近有一个轻微偏歪,是跪姿下右手被绑在高处固定点时被迫拉成的代偿性侧弯。
“粥还热着。”嬷嬷说,没回头,肩膀绷得很紧。
沈知薇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右手从左手虎口上拿开。嬷嬷手指冰凉,拇指指腹压得太久,虎口皮肤上留了一个圆形的白色压印。左手虎口那三道月牙形血痕完整暴露出来,最上面那道最深,指甲戳到了真皮层,边缘已结痂但下面还渗着透明组织液。
沈知薇看着她,没说话。这一眼比任何语言都安静也更锋利。嬷嬷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睛,抽回手,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左膝跪了多久。”沈知薇语气平和得好像在问药方的煎煮顺序。
“半个时辰不到。”嬷嬷答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白了一下。她看着沈知薇,嘴巴张开想补一句挽回的话,嘴唇抖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