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又动了一下。不是调整姿势,是手腕突然发力扯直然后又猛然松开的声音,铁链在半空中弹跳一下砸在砖面上,响声短促暴烈。但只这一下,就停了。墙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才压回平缓。
沈知薇等了整整十息,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他的手拿过什么?”
锁链静止不动。神秘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又等了五息,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你说的这个签字,是不是只在沈家清单上出现?”
锁链在砖面上轻轻拖了一下,他重新调整了手腕位置,声音回到之前的沙哑平板。“你在封存记录手册上没来得及逐页检查?”
“时间不够。但扉页的位置在一本供药验收清单上,不在封存记录或测试方案上。”
“那就是管供药的。”神秘人的语调重新收紧,回到情报对等交换的节奏。“你在供药链上查这个字的频率和上下文。如果这个人的签字只在供药验收的单子上出现,那他在禁药测试里的角色就是供药链的守门人,他会知道每一味药是给谁的、给多少、间隔多久供一次。但他不一定知道测试方案怎么设计,那是陆医官的本子上的事。”
沈知薇把这番话与自己脑中三组医学复盘框架对了一下。吻合。签字人出现在沈家清单扉页的位置是签收式而非批注式,表明他是“确认收到供药”的那个人,不是“决定测试方案”的那个人。处在周嬷嬷与未知姓氏总负责人之间。
“你说的是‘你的人’。”沈知薇说。“不是‘我们’。”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你的人就是你自己。”神秘人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阁楼里还有什么你没看到的东西?”
沈知薇注意到,从她开始讲阁楼里的发现到现在,神秘人对前两任死因、续断散记录、陆医官判断标准都没追问细节。他只追问了“没看到什么”。
“西墙第三格是前两任封存记录,第五格是沈家药材清单。但第三格和第五格之间有隔层,我没来得及看第四格的内容。另外陆医官不让我翻另外两个供药家族的记录。”
“第四格。”神秘人重复了一遍。锁链动了一下。“如果陆医官把你们三个供药家族的记录锁在同一个红漆木匣里,那第四格里放的应该是对照数据。他不是在分别记三个人的反应,他在做交叉比对。”
“另外两个供药家族的身份你见过吗?”
“没有。我被锁进来的时候第一任已经死了,第二任正在腹腔切开术的愈合期。陆医官来查验我的腿伤时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对过两个人的数据,但我听不清楚是哪个家族的名字。只知道不是沈家,是另外两个。”
沈知薇记下这点,从墙砖上抬起手,手指伸进袖袋摸到那片剪下来的旧敷料。麻布纤维已干透。
“嬷嬷呢。”她换了一个方向。“你今天听到她的脚步声没有。”
“午饭没来。”神秘人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很轻的困惑。“她今天上午从阁楼那边回来之后进了后院,再没出来。周嬷嬷在巳时三刻进的后院,只待了盏茶工夫就走了,手里没拿东西。”
“赵福。”
“没来。”
干脆得像刀切豆腐。沈知薇把手从袖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午饭没来。嬷嬷每天的送饭时间从入府到现在从未断过。
“周嬷嬷可能把她调走了。”沈知薇说。“陆医官一旦把阅读行为做成数据,嬷嬷作为近距离观察者就变成了多余人,甚至可能是干扰。她的主观判断如果和周嬷嬷的账面记录对不上,会制造不一致。”
“或者她自己在躲。她怕你问她阁楼里看到了什么和她们有关的东西。”
沈知薇没有接话。光斑已从地面爬到墙根。她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右手三根手指扣住第三块砖左侧边缘往外一抽。暗格里躺着一枚银簪,簪身外侧血迹已干涸发黑,旁边是断亲书残片,芸香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出。她把那截剪下来的旧敷料折好,放进去。然后把砖合上。
“赵福三天前给的警告期限到了。”她把后背靠在墙上。“他没来。”
“陆医官今天给你贴了标签。你不是常规受试者,你是需要重点观察但还不能中断测试的人。赵福如果要对你下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被扔进七号门等死的替嫁,而是一个陆医官正在收集数据的重要样本。他动你,先得罪陆医官。”
沈知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赵福的沉默确实可以从两个方向解。被架空,系统对数据的兴趣超过了他个人的灭口需求,三天警告在陆医官的新定位面前变成空炮。或者在等,等沈知薇把阁楼里的信息释放出来,等她犯错,等她拿着签字去找不该找的人。
无论是哪个方向,有一点是确定的:赵福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带人直接进院子。下次他来,动手方式会更隐蔽,更干净,更像意外。
她摸了摸暗格砖面,裂纹在指尖下安静地继续加深。
“午时过了。”她说。“新敷料只能撑到酉时。蒲黄炭还剩最后一把,艾草没煮,锅在后院但嬷嬷不在。”
墙那头没有声音。她在等他的回答,但先等来的是自己脑子里排开的三个选项:向周嬷嬷求药,让嬷嬷冒险取药,尝试从双月补给渠道获取药品。
第一个选项暴露药资需求。第二个可能害死嬷嬷。第三个需要神秘人第三级兑现,而这个兑现,她还没准备好要付的代价。
“等到酉时。”沈知薇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嬷嬷酉时不回来,我煮艾草做冷敷,把蒲黄炭留到夜里。再晚,伤口温度升上去,冷敷能压一时,压不了一夜。”
她顿了顿。
“麻烦你隔墙告诉我后院有没有脚步声。”
锁链动了最后一下,铁环在地上拖出一声长而低沉的叹息。
“会告诉你。”
沈知薇坐在暗格旁边。偏西的日头终于从小窗破洞里完全退了出去,厢房陷入午后灰色的暗影。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签字人的所有已获取信息重新排列成一行:笔迹瘦硬无连笔不收锋,写字不打折痕只用指甲在纸边掐标记,签字位置在沈家医馆方子右下角,丙子年六月初八风湿方,独活三钱桑寄生五钱,签字墨淡半度。在沈家药材清单扉页签收栏,在供药验收文档上而不是测试方案上。他的手在拿笔之前先拿过别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把手伸进袖袋,指尖在麻布上重新模拟了一遍那个收锋动作。推出去,顿住,压死。
下次去阁楼,她要找的不是这个签字。她要找这个人用这只手写下的所有东西,批注,剂量调整指令,阁楼开放规则的变更记录,以及周嬷嬷账单上他的签字频率。只要他的笔迹在阁楼记录中出现过三次以上,她就能画出他的行政轨迹。
然后她就知道该找谁对账了。
窗外日光又偏了一寸。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沈知薇坐在暗格旁没有动,右手平放在膝盖上,左手按着袖袋里那片旧敷料的形状。她在等嬷嬷的脚步声,也在等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