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第三双布鞋(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沈知薇的手在桌下握紧了。周嬷嬷在给她信息,不是因为被揭破医学底线不得不让步,而是在钓鱼。如果沈知薇急切追问阁楼位置、开放时间、进入方式,周嬷嬷就会确认一件事:这个王妃不是碰巧懂药,是在主动搜集证据。

不能咬得太快。

“老地方,”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意思是钥匙放在一个前任也拿得到的地方。”

“前任拿不到。”周嬷嬷合上册子,“每一任都有不同的钥匙。老地方是放钥匙的地方,不是钥匙。”

信息量很大。钥匙存放地点固定,每任钥匙不同,意味着周嬷嬷的角色不是决定谁进去,而是管理一个固定的准入程序。这个程序里有一个第三方。

“那今晚查伤口,和阁楼钥匙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周嬷嬷站起来,走到沈知薇面前一步。距离太近了,沈知薇能闻到她袖口上的药味,黄连加上白鲜皮,常年配这两味药的人多半在治慢性皮肤病或外伤反复感染。

“阁楼每三日开一次。明天巳时是开放日。进阁楼要有两个条件:后宅药库管事嬷嬷验过伤口,确认受试者当前状态与记录一致;受试者有正当理由需要查阅记录。”她停了半拍。“今晚配合验伤,明天巳时进阁楼。不验,下一次开放日是三天后。”

沈知薇脑子里同时计算三件事。第一,三天后的窗口在蒲黄炭敷料失效后至少六个时辰,伤口感染会进入不可逆阶段,不能错过。第二,“状态与记录一致”是陷阱,周嬷嬷可以随时在记录上写任何东西,准入条件是一把橡皮裁刀。第三,周嬷嬷在测试她的急迫程度。

“验伤可以。衣服拉开之前,周嬷嬷得先回答我一件事。”沈知薇看着她的眼睛。“嬷嬷今晚带来的金疮药,为什么加麝香。不是问剂量,是问理由。你亲自验过我的伤口,知道没有怀孕的可能。麝香活血散瘀会加速表面愈合,但掩盖深层感染。管药的人给刀伤病人用会掩盖病情的药,要么是外行,要么是故意的。你不是外行。”

周嬷嬷的手指碰到了钥匙串上那把铁钥匙。这次不是无意识触碰,是食指单独伸出去,在钥匙齿上往返摩擦了一下,她在用触觉确认什么东西。

“麝香是测试方的一部分。”周嬷嬷的语气平得像在读账本,“金疮药里加麝香,是为了验证麝香酮在伤口炎症环境下的透皮吸收速率。前两任王妃的测试在这个环节都有问题,第一任用量过低,三天才检出;第二任用量过高,一个时辰就全身扩散。王爷的伤药系统需要稳定数值,每一任新王妃入府,第一项测试就是麝香吸收速率。”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铁钥匙。“这个理由,王妃满意了吗。”

“王爷的伤药系统”,不是“王府的”,是“王爷的”。萧衍身上有旧伤需要长期用药,禁药测试的最终应用目标不是对外销售,是萧衍本人的治疗方案。这个信息太重要了,但现在不能追问。

“明白了。”沈知薇只回这两个字,然后拉开左肩的衣服。

麻布敷料露出来时,周嬷嬷的瞳孔缩了一瞬,不是惊讶,是确认。蒲黄炭染黑的麻布和刚才填的“伤口未使用”完全吻合。但她的目光在麻布边缘渗出的浅黄色液体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正常三七粉止血后渗出液是淡红色,蒲黄炭吸附后变深棕色,这个颜色偏黄。感染已经开始液化了。

“我得看下面。”

沈知薇没阻拦。周嬷嬷用剪刀剪开麻布边缘,露出伤口表层,边缘皮肉红得不正常,肿胀半径比下午扩大了一指节,皮下筋膜层能看见隐约白点。没有化脓,但方向在往化脓方向走。

周嬷嬷用短竹签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沈知薇的下颌肌肉绷了一瞬,没有出声。

“明天巳时。”周嬷嬷收回竹签,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青瓷瓶放在桌上,“进阁楼前半个时辰,把伤口重新换药。阁楼灰尘重,暴露创口不能带进去。”她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进阁楼之后,能看什么、不能看什么,明天陆医官会当面跟你说。他每旬核对的日子正好是明天,巳时他也在阁楼。”

沈知薇在心里记下,同时面对两个知道禁药测试全貌的人,浏览范围会被当场限制。“正当理由”不是虚设门槛,明天当面博弈才是真正的过滤。

“还有一件事。”沈知薇在她跨出门前开口,“周嬷嬷在册子上记一笔关联的人,那个人在替你做事的同时也在替别人点货。管事的人知道自己在替几个人干活吗。”

周嬷嬷的脚步停了。布鞋底在粗粝青砖上碾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转身,但右手食指扣在铁钥匙齿上,用力按了一下,骨节发白。

“王妃说的这个人,是今晚从哪听来的。”

“从方子上。”

周嬷嬷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沈知薇读到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更冷的确认。一个管事嬷嬷确认自己手里的人质杠杆还存在,并且在掂量对手握住了杠杆的哪一端。

“管家的是替自己管。替别人管的那部分,是因为别人捏着不该捏的东西。”

话音落时她的脚步声已经往院门外去了,每一步还是那么稳,节奏却比来时快了半成。钥匙串在腰间晃动,铁钥匙打在铜钥匙上,发出细密而杂乱的金属声。

等她走远,厢房方向传来两声轻响。神秘人在敲砖缝。

沈知薇没动。她拔开小青瓷瓶瓶塞凑近鼻尖,气味清苦微辛,黄芩和白鲜皮浸泡的药液,外用消炎。不是毒药,不是测试药,是实实在在的消炎收敛剂。

周嬷嬷在验伤后留下了一瓶对症的药。这个人不在今晚杀她,不在消炎这件事上做手脚,却在“为什么加麝香”上和盘托出测试系统的逻辑,在最后一句话里承认了孩子人质的存在,又在每一处信息释放的同时布下新的限制条件。她的每一步都在控制损失。这种对手不会在一次交锋中露出全部牌,会让,让一寸卡半寸,让沈知薇拿到进阁楼的钥匙,却在门锁上加一把活锁。

沈知薇撕了一小截麻布浸上药液敷在伤口边缘。凉意渗进皮肤时,后槽牙松开了。她走到厢房墙边蹲下,压低声音。

“明天巳时进阁楼。陆医官也在。”

墙那边的呼吸声停了两息。

“陆医官每旬核对的日子不是明天。”神秘人的声音绷得很紧,“他上次来是七天前。三天前才是对账日。”

沈知薇的指尖又凉了一层。周嬷嬷说了谎。陆医官明天不在阁楼,但他会来,不是来核对账册。

锁链缓缓拖过地面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铁环在青砖上碾过,细碎而持久,像一条蛇在低温的沙地上爬行。神秘人没说话,把这个声音留给了她。

明天巳时,阁楼里等着她的不是账册核对,是别的安排。周嬷嬷给她留了门,却把门的方向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