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第三双布鞋(1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门没锁。

沈知薇在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就听出来了,院门外的布鞋踩在青砖缝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底与石面的接触时间比常人多半拍,那是常年弯腰查药柜的人才会养成的步态。

她站起来时左肩扯了一下,蒲黄炭敷料下的伤口像被细针扎过,潮热的炎症顺着筋膜往锁骨方向爬。她把粗瓷瓶放在门内侧的青砖上,瓶身上嬷嬷留下的指印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步。不是嬷嬷。嬷嬷的步距短两指,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再碾到前掌,是年轻时裹过脚又放开的走法。这个人每一步都是全脚掌同时落地,重心垂直下沉。

“王妃还没歇下。”门外的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比常人慢半成,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过了秤再放出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薇没开门。“子时刚过。周嬷嬷来查伤口,带药箱了吗。”

门外沉默了一息。衣料摩擦声极短,只有一侧肩膀动了,这个人在换重心脚,腾出左手。

“带了。开门。”

沈知薇拉开门栓。门开三尺,油灯的光泼出去,正好落在周嬷嬷腰间的铜钥匙串上。七把钥匙,最大的是药库大门的方头铜钥,最小的是抽屉锁用的细长黄铜匙,还有一把铁钥匙,锈迹斑斑,比别的大一圈。

周嬷嬷年纪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深青色粗布褙子,袖口磨得发白但没有毛边,针脚细密匀称。左手提红木包铜角药箱,把手被握出了包浆,颜色比箱体深两个色号。右手空着,手指自然蜷曲,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外侧有老茧,是常握药秤杆的位置。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但线条硬,嘴角纹路往内收,像常年咬着什么话不往外吐。

“伤口在哪。”周嬷嬷跨过门槛时没有寒暄,目光在沈知薇左肩停了一息,然后扫过屋内,油灯位置、青砖地面、床铺方向,最后落在粗瓷瓶上。

“左肩。”沈知薇退后两步,把油灯端到桌上,挑高半寸灯芯,让光打在桌面而非伤口上。

周嬷嬷把药箱搁在桌角,没急着打开。她先看沈知薇的站姿、肩膀倾斜度、颈侧皮肤颜色,先看整体代偿姿态判断疼痛程度和炎症范围,再看局部肤色判断是否有全身性感染。很老练。

“衣服拉开。”

沈知薇没动。

“嬷嬷的麝香金疮药,”她看着周嬷嬷的手指,指腹有淡黄色药渍,染进指纹沟里,洗不掉的陈年痕迹,“是醋调的还是蜜调的。”

周嬷嬷的手停在了药箱搭扣上。不到半息,搭扣没响。

“王妃这话,从哪听来的。”

“从方子上。”沈知薇接得很快,不给对方把“哪张方子”问出口的时间,“麝香活血散瘀下胎,外用可促伤口表面愈合,但有代价。麝香酮透皮吸收后会在伤口渗出液里残留,醋调糊剂外敷能检出蛋白沉淀,蜜调的话检出时间延迟四个时辰。周嬷嬷如果今晚查伤口,最好告诉我你用的是哪一种。不同辅料,检测窗口不一样。”

空气绷紧了。

周嬷嬷的手还停在搭扣上,但拇指微微内扣,指腹贴住铜件边缘,握药秤杆的人不会在摸到金属物件时下意识用指腹去贴,这是在确认手边有硬东西可以随时抓住。

“王妃懂医。”不是疑问句。

“家学。”

周嬷嬷收回手,没开药箱。她从袖口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巴掌宽,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竖排格式,左边是日期和时辰,中间是药名和剂量,右边是观察记录。

“既然王妃懂,”她翻到最新一页,手指点了点右栏空白处,“那今晚就好办了。该填的填上,该配合的配合。”

沈知薇没看册子。她在看周嬷嬷的手背,虎口处有更淡的痕迹,颜色偏灰,边缘模糊,不是植物药,是矿石。偏青的灰色。胆矾。长期接触胆矾粉末会在皮肤角质层沉积铜离子,形成青灰色痕迹。胆矾可以中和麝香酮的蛋白结合反应。这个人今天下午碰过胆矾,来七号门前做过准备,知道今晚可能会有医学层面的对峙。

“周嬷嬷的册子,”沈知薇指尖在右边空白处虚划一下,“这一栏填什么。麝香金疮药的使用剂量,还是炎症消退程度。”

“都要填。”周嬷嬷翻过一页,露出上一页的内容,日期是三天前,药品栏写着“加麝香金疮药”,剂量“三钱”,观察栏只有五个字:尚未见异常。

三天前。嬷嬷说周嬷嬷要求她混入麝香药,账册上同一天就有记录。这个人做事不靠口头命令,每一条都有账面痕迹,将来出事翻旧账,所有环节都有签字画押。

“那就先说剂量。”沈知薇坐下来,把左边袖子往下拉了一寸。低烧让她的指尖冰凉,握住桌角时青砖的凉意透过木头传上来,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

“左肩刀伤,长两寸三分,深及筋膜。入府后自行处理,三七粉外敷止血,剂量一两次。子时前嬷嬷送来的金疮药没有使用。”

周嬷嬷的笔尖点在纸上,没写字。

“王妃方才说检测麝香,现在又说没用过。我不太好填。”

“好不好填,周嬷嬷可以自己验。”沈知薇把粗瓷瓶搁在桌上推过去,“这瓶药从嬷嬷手里到我手里,我开了瓶塞看过,没动过。如果我没猜错,这瓶药是醋调的。今晚验伤,伤口渗出液里检不出麝香酮蛋白沉淀,但瓶里的药验得出醋酸根。周嬷嬷记这一条的时候,最好分两栏写,药品成分已验证,伤口未使用。”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三息。第一息是错愕,第二息是重新计算,第三息是下一个决定。

“分两栏。”她提笔在新一页左栏写下“麝香金疮药,醋调,三钱,成分已验证”,右栏写下“伤口未使用”。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和她走路一样稳。

写完后她没合上册子,反而翻到前面几页,手指沿日期栏往下数。

“王妃既然懂到这个份上,应该也看出来这本册子只是副本。正本存在后宅药库阁楼里,按月归档。陆医官每旬核对一次,账不对的上报,药不对的也上报。”她把册子停在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前任王妃的记录也在阁楼。活着的按月填,死后的按年封。封存位置在阁楼西墙第三格,钥匙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