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的钝痛在天黑透之后变了性质。
沈知薇用右手食指隔着粗布按了按伤口边缘,指尖沾到的余温裹着一层从皮下往外渗的潮热。三七粉耗尽后伤口没能结出干痂,炎症的低烧从肩胛骨沿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时化成一层薄汗。她把最后一截参须从香囊里摸出来压在舌根下,压住喉咙口那股想咳的痒。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是子时。
主屋里没有点灯。豁口屋顶漏下来的月光比前几夜更淡,云层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知薇把左手翻覆看了两遍确认关节活动度还没受限,走到门边,赤脚踩在凉砖上,右耳贴上门板。
院墙外没有脚步声。夹道的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吹得东侧厢房那扇松动的窗页磕在框上,每隔十几息响一次,规律得像更漏。老妪没再出现过,赵福的脚印也留在今天上午撤退的那一刻,整个七号门像被人按进了水里。
她退到主屋最里侧那面无窗的墙前,指节敲了两下,实心。往左移两块砖再敲,回音空洞。这面墙与东侧第三间厢房的夹墙空隙比预想的更薄。
她把嘴凑近砖缝,音量压到刚够穿透灰泥:“赵福走之前,在院门右边第三块墙砖后面取走了一只木盒。”
隔壁沉默大约五次呼吸,沙哑的声音才贴着墙皮传过来:“哪块砖?”
“院门右侧第三块。”
又一段沉默,比前一次多了三息。沈知薇在心里默数到七,锁链被拖动了半寸,方向从厢房深处往门边移。
“那个木盒不是赵福的东西,”神秘人的语速比之前谈论周槐时慢了三分,“但他取走它,说明有人在替他清点存货。”
“谁的存货?”
“我不能说。”
确认结束。沈知薇把结论压在舌根下,木盒不在神秘人手里、他知道木盒存在、木盒背后还有第三方,转身走回床沿。
坐下的同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赵福那种四人成列的靴声。一个人,鞋底偏硬但步幅不长,踩在青砖上的节奏是快三步、停一息、再快三步,赶时间但不敢跑的步态。脚步声停在院门板下沿,有人在弯腰。
铁器磕碰砖面的声音。一把铜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沈知薇穿过七步的距离,弯腰。月光恰好在云层裂缝里漏下一线,照在门槛内侧:一只粗瓷碗,碗口缺了一角,碗底沉着小半碗黑褐色的汤水,汤面浮着一片当归。她蹲下去,鼻尖凑到碗口上方两寸,当归的气味没错,党参的甜味也没错,但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苦,不是参须泡久了那种回甘型的苦,是带涩的、像嚼碎川楝子后留在舌根上的收涩感。她用指尖蘸一滴抹在左手腕内侧,等了十息,皮肤没有发红刺痒。这碗汤至少在半个时辰前就熬好了,送汤的人不是老妪。
沈知薇把碗放在门边,拉开院门门闩。
门外的人比她预计的矮半个头。深青色对襟褙子洗得袖口发白,腰间系着打补丁的粗布围裙。月光落在她脸上,五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眶深,嘴角两侧有两条向下拉的纹路。七号门的嬷嬷。三天前用一句“活不过三天”堵死她退路的人,此刻站在门槛外两尺,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上盖着半块发黄的粗布,布边露出几根艾草的叶尖。
“王妃还没歇下。”嬷嬷的声音比三天前低了两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知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院门右侧第三块墙砖。那块砖在赵福取走木盒后塞回去了,但塞得比周围浅,砖面上多了一道新的磕痕。嬷嬷的右脚恰好踩在磕痕正前方,鞋底遮住了痕迹。
“子时还没到。”沈知薇说。
嬷嬷的嘴角纹路往下一沉。“等子时到了,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落地的方式让沈知薇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嬷嬷用的不是威胁语调。这是一句陈述事实的疲惫,这份恐惧的来源,是她亲眼见过却无力阻止的事。不是道听途说的警告,是已经发生过的、她没能拦住的结果。沈知薇在心里给她划了第一条线:她不是来执行威胁的,她是在威胁降临前做最后一次补救。
“进来说。”沈知薇侧身让开半个身位。
嬷嬷犹豫两息,然后跨过门槛,动作比进门之前快了一截。这不是怕院子里有什么,这是在赶时间,她确认自己跨进这道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触犯了某条规矩。
沈知薇关上门,没上门闩。
“竹篮里的东西拿出来。”
嬷嬷蹲下掀开粗布。竹篮里四层:最上层晒干的艾草,第二层两卷新扯的麻布,第三层一只粗瓷小瓶,瓶口用蜂蜡封着,第四层压在最底下,一把剪刀,不是裁布用的,是处理外伤时剪腐肉和拆线的锃亮铁剪,刀尖的弧度沈知薇太熟悉了。
她把目光停在粗瓷小瓶上。“这里面是什么?”
“金疮药。我自己配的,血竭和龙骨粉的比例比别人多两成,止血快。”
“加了什么。”
嬷嬷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一瞬。“没加东西。”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掐食指的第二节。”沈知薇蹲下来和她平视,“加了什么。”
嬷嬷盯着她看了三息,松开了掐在指节上的手指。“麝香。半分。不会落胎,但会让伤口愈合之后发痒,痒到人忍不住抓破,抓破后再长新肉,长好了再痒,三轮过后疤痕的厚度会比别的部位高出一倍。”她语速快得像在背医方,“这个方子是管后宅药库的周嬷嬷教我的。三天前我警告你的时候,她让我把加麝香的金疮药混进给你的例奉里。我没给。”
沈知薇捡起粗瓷瓶对着月光看了一眼蜂蜡封口,蜡层完整,没有被重新加热的痕迹。“今天为什么拿过来。”
“因为今天子时周嬷嬷会亲自来查你的伤口。”嬷嬷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院墙上,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手肘,病人家属等在手术帘外时就是这么站的。“她要看你是不是已经用了加麝香的药。如果是,她就会在账册上记一笔,这笔账会算在,”
嬷嬷咬住了最后一个字。上下门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声,像是被某种比赵福的名字更让她恐惧的东西卡住了喉咙。
“算在谁头上。”
“一个不该被牵连的人。”嬷嬷松开手肘,手指抓住身侧的衣摆,“我只说这些。汤你要是没喝,现在就倒掉。艾草留着熏伤口,麻布和剪刀是干净的。金疮药不能用,但你可以留着,周嬷嬷来查的时候你至少得拿出个瓶子给她看。”
沈知薇把粗瓷瓶放进怀里,动作不快不慢。她在脑子里把嬷嬷抛出的信息铺成一幅关系图:周嬷嬷控制后宅药库、教麝香方子、在账册上记一笔会牵连到“那个人”;嬷嬷怕的不是周嬷嬷,是周嬷嬷背后那条可以动“那个人”的权力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