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嬷嬷拎起空了的竹篮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闩上停顿两秒,头也不回地说:“一个孩子。”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嬷嬷跨出门槛的同时,东侧第三间厢房那扇门后传来锁链被扯直再猛然松开的金属撞击声。沈知薇第一时间回头,月光正好铺在那面墙上,厢房的铁栓在轻微颤动,门后的人刚刚靠了上去。
嬷嬷也听见了那声响。她的脚步在院门外顿了一瞬,没回头,加快步子消失在夹道拐角处。
沈知薇关上院门,插上门闩,端起门边的药碗,把当归汤沿着院墙根慢慢浇进砖缝里,一滴不剩。然后把艾草、麻布和剪刀搬回主屋码在床内侧,做完这些,她回到院子里,站在东侧第三间厢房门前。
铁栓还保持着嬷嬷走后轻微颤动过的位置,没有复位。
“你认识周嬷嬷。”沈知薇隔着门板说。
里面的声音在沉默三次呼吸后传出来,沙哑里夹着一丝没藏住的波动:“那个药方是从我身上试出来的。”
沈知薇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
“三年前,”神秘人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像从结了痂的伤口上撕下来,“他们在我腿上试了一遍完整的流程。第一次打断后接骨不上夹板,让它长歪;第二次切开重新复位,在切口里撒加麝香的金疮药,缝十二针,让它痒而不愈;第三次拆线后不包任何东西,直接把我关回厢房,让伤口自己决定怎么长。我的左腿现在比右腿短一指半,胫骨面上有三层瘢痕。最上面那层是抓破后长出来的,比下面两层厚了将近一倍。”
“谁做的。”
“后宅药库的周嬷嬷动手。她做的时候府里的老供奉医官在旁边看,姓陆。陆医官不动手,只记。他在每轮处理前后都翻开一本黄页册子,把伤口的颜色、渗出液的黏稠度、化脓程度、病人疼到晕过去的次数,逐条记下来。”
沈知薇把右手按在门板上。木纹被夜露打湿,触感冰凉,压住她掌心因失血和低烧而微热的那层薄汗。“这是一套完整的伤口感染周期测试。”
“对。前两任王妃也是同一套测试的受试者。只不过她们不是在腿上,是在腹腔。第一任死于术后感染,第二任死于内部出血。陆医官在册子上批了四个字,‘剂量需调’。”
沈知薇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左肩的钝痛因这个动作加剧一瞬,她咬紧后槽牙挤出极轻的抽气。等她重新控制住呼吸频率,才开口问:“禁药。”
“《本草》禁药名录第三十七味,续断散。”神秘人说,“此药能加速骨折愈合表面的速度,代价是骨髓腔内形成慢性脓肿的概率提高六成以上。宫里禁了二十年,太医院配方里的续断全部换成杜仲。但陆医官手里有陈年存货,还改良过炮制方法,他管这叫‘校验’。”
“续断散的来源渠道。”
“不知道。”神秘人这次回答得很快,“我只知道陆医官每隔两个月收到一次药材补给,木箱上糊的封条不是王府库房的章。我没看清过那个章的纹路。”
沈知薇把这个信息存入记忆,标注为“待核,禁药补给渠道”,然后站起来面向门板。“你的腿伤,是测试的一部分。”
“是。但不是陆医官一个人的测试。”神秘人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比呼吸重一点,“那次测试的总负责人在观察簿上签了字。签字的人姓,”
他说出了一个姓氏。
沈知薇在听到的那一刻,后脑勺因低烧发紧的头皮瞬间绷得更紧。那个姓她在替妹妹整理陪嫁药材清单时见过,在一份沈家医馆开给沈府老太太的方子上,不是王府的人,也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份与外科测试相关的文书上。但神秘人说出来了,字正腔圆,没有任何犹豫。
“你还敢说这个姓。”
“你说得对。”神秘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声带摩擦产生的干涩气流,“你活到子时了,够本了。剩下的两笔账,我不如再多给你一点本金,万一你能替我去找周嬷嬷讨回来呢。”
锁链在他移动身体时发出沉闷的拖曳声。
“那个姓现在不在府里,但他的人还在。周嬷嬷按月给他送报告,副本存在后宅药库的账册阁楼里。你如果能进到那间阁楼,就能找到前两任王妃的完整观察记录,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这个原主入府之前,沈家送进王府的第一批药材清单。那批药材里有一味芸香。数量是三十年陈的足量剂量,够毒杀三个人或者进行六轮测试。签收人是陆医官,验收单上的第二个签名是周嬷嬷。”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
她猜对了芸香是禁药,猜对了沈家的毒通过王府渠道进来,猜对了原主母亲死因和灭门动机之间有系统性关联。但她没猜到芸香不是直接下毒用的,它被送进王府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人,而是测试。沈家拿原主当慢性毒药的活体受试者,王府拿沈家送来的禁药做另一套测试,两条线在陆医官的阁楼里汇合,而原主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个阶段,都在某本黄页册子上被人用蝇头小楷逐条记录。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嬷嬷留下的粗瓷瓶。加了麝香的金疮药,三年前在神秘人腿上试过的东西。今晚如果不是她闻出了川楝子的收涩味、如果在三七粉耗尽前没建立起对后宅药库的基本判断,此刻她左肩伤口上敷着的就该是周嬷嬷的方子。
子时过了之后,月亮从云层里整个露出来。豁口屋顶投下的光斑正好落在她脚边,影子里左肩的轮廓比右肩肿了一圈,炎症还在扩散,但她脑子里排布的已经不是伤口问题了。
“那个孩子,”她抬起头,对着门板说出今晚最后一句需要确认的话,“嬷嬷说的那个不该被牵连的人,是谁的孩子。”
神秘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周槐的孩子。”
沈知薇把手从粗瓷瓶上松开,缓缓呼出一口气。
嬷嬷怕的不是周嬷嬷,不是陆医官,不是那个签字的人。嬷嬷怕的是周槐,赵福的妻弟,验收次品瓦的橡皮图章,一个在七号门死亡系统和修缮贪腐链条中同时担任两个角色的底层官员。而周槐的孩子在周嬷嬷手里。这个孩子就是嬷嬷口中“那笔账”的人质,也是周嬷嬷控制嬷嬷、嬷嬷反过来在最后一刻冒险送药的原因。
两条死亡线在周槐身上交叉了。
七号门的屋顶塌下来能砸死她,后宅药库的金疮药能让她的伤口反复感染到死。这两条看似无关的杀招背后,用同一个人的软肋做杠杆,周槐怕孩子出事,嬷嬷怕孩子出事,赵福怕周槐翻供,周嬷嬷怕陆医官的测试记录外泄。所有人都在怕,而所有恐惧都指向同一间阁楼。
沈知薇走回主屋,从枕边摸出银簪,在食指上比了比之前划过的位置,想了想又放下了。她从床内侧拿起嬷嬷留下的麻布,撕下一长条叠成三层,从香囊里倒出最后那点蒲黄炭撒在麻布夹层里,重新包扎左肩伤口。麻布比粗布透气,蒲黄炭止血虽不如三七粉,至少能再撑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她必须找到进阁楼的办法。
院门外,夹道深处,另一双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正从后宅方向往七号门靠过来。步伐比嬷嬷慢,鞋底落地的时间更长,每一步都带着不急不缓的笃定感,这人知道子时已过,知道自己要来看什么,也知道门里的人一定还醒着。
沈知薇系紧麻布的结,站起来,把金疮药的粗瓷瓶揣进袖口。
第二扇门也该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