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厢房里的活人(1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门闩声在第三间厢房内侧停住了。

沈知薇站在主屋门槛后,右手攥着银簪,簪尖抵在左手食指尖上。指尖已有一道针眼大小的旧伤,是此前花轿里刺穴留下的。她没有再刺,只用簪尖抵着那层薄皮,让刺痛拖着意识往清醒深处沉。左肩的伤口隔着粗布包扎还在渗血,三七粉的药效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东侧走廊的青砖上浮着一层薄霜,月光从豁口屋顶漏下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几段。第三间厢房的木门闭着,门缝里没有光,门板下半截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痕迹,泥地上横着一条半寸深的弧线,是门板从内向外推开时刮出来的。

里面的人刚才开过门。

沈知薇把银簪插回发髻,右手按住左肩包扎布,赤脚踩在青砖上,走到距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有碰门,先看门缝。

门缝宽不足一指,里面漆黑一片。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陈年木头发霉的味道混着另一种更淡的气息,像草药膏贴在溃烂伤口上久了之后散出的微甜带腥的气味。她在医馆里闻过。这种气味通常来自伤口长期不愈合的人。不管哪种情况,里面的人行动能力一定受限。

她没有推门,退后半步,用正常的音量对着门缝说:“屋顶的次梁是你撬的吗。”

门板后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传来人声。那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了一层砂纸,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气声。“不是。”

沈知薇把右手从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自然张开,重心移到前脚掌上。“那你是来杀我的吗。”

又是两个呼吸的沉默。然后那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像在喉咙里闷着咳嗽又硬压下去。“杀你。我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沈知薇的视线扫过门板下半截的弧线擦痕和门轴。门轴向里开,外面没有锁孔,但门板合缝处嵌着半截铁栓,表面有新鲜的锈粉。铁栓上方三寸的位置,门框内侧有一道横向磨痕,比铁栓宽两倍,边缘的木纤维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反复刮擦造成的。

那不是门闩的痕迹。是手腕或腕部绑着的东西反复蹭过门框留下的。

铁栓在距地面三尺二的位置,门框磨痕在铁栓上方三寸。如果一个人用绑着硬物的手腕去够门框内侧,而且够得那么勉强,说明两件事:他够不到门栓的正常高度;他腕部的活动范围被限制住了。可能是镣铐,可能是锁链。

“你被锁在厢房里多久了。”沈知薇的语气从疑问变成陈述。

门板后没有立刻回答。但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像铁链拖过木质地面,只响了一下就被止住了。那声音再开口时,语气变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筛出来的,冷而平直。“你怎么知道。”

沈知薇没有回答,而是从门缝渗出的草药气味中分辨出了第二种成分:黄连。黄连清热解毒,用于感染性创面。紧跟着辨出第三层,柏子仁,养心安神,用于失眠或惊悸。这个人在治伤的同时,还在对抗某种让他无法入睡的东西。

“你的伤口在脚上还是腿上。”她盯着门板下半截那道弧线擦痕的弧度,弧线下压最深处形成一个半寸凹陷,凹陷前方有一处圆形浅坑,像什么硬物戳进泥里又拔出来。拐杖,或者木棍。

“腿上。”门板后的声音停了一下,“左腿。膝盖以下。”

他说得平淡,但沈知薇听出了试探。他在等她问“怎么伤的”或“谁干的”,好判断她是真关心还是套话。她没问,换了一个方向:“你刚才开门,是想出来还是想确认我死了没有。”

沉默比前几次都长。长到沈知薇能听见心跳在左肩伤口上一下一下地锤。然后那声音开口了,没有了试探,只剩一层赤裸的利益计算。

“我在确认你是哪一种人。死掉的替嫁新娘,还是活着的变数。”

沈知薇的手停在包扎布上。“你叫我什么。”

“替嫁新娘。”那声音像在品一件货物,“七号门每两三年就会送进来一个。沈家那个老女人签断亲书的时候,整条朱雀街都在看。你以为王府里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来的?”

沈知薇没有接话。这人的信息边界远超一个被锁在废弃厢房里的囚犯,他知道沈家替嫁,知道断亲书,知道朱雀街上的围观。要么在她入府之前就已知道沈家的替嫁念头,要么与外界有某种联系渠道。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那声音再次低笑,这次没有压着咳嗽,收得很快。“现在还说不准。但你左肩敷的是三七粉,衣襟上还有蒲黄炭的残留。你屋顶塌下来没死,有力气自己清创上药,还能走到我这里来,说明两件事:你会医术,而且你不打算等死。”他停了一拍,“所以至少你不是死人。至少现在不是。”

沈知薇把左手从包扎布上移开,指尖沾了血,用拇指慢慢搓掉。这人的说话方式像大夫开方子,每一味药都有用,每一句话都带着剂量。

“你知道我活不过三天。”

门板后没有否认。铁链响了两次,间隔比刚才长,像里面的人换了姿势。然后那声音开口,语气轻得像是怕被院子里其他人听见:“三天。嬷嬷说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赵福的地盘。赵福管王府西六院的修缮银子,七号门归他名下。每任厉王妃送进来之前,他会从公账支一笔修缮款,一百两到三百两不等。钱拨下来后,他用次品瓦、薄灰泥、旧木料把七号门各处的屋顶和梁柱换一遍,刚好够撑两三个月,然后等。”

“等什么。”

“等事故。屋顶塌、梁柱断、门槛碎裂、台阶下沉。每次事故都像意外,每次调查都查不到他头上,账面上的修缮款确实花在了材料上,只不过是次品而已。前两任王妃一个摔断脖子,一个被横梁砸穿胸腔。两个都死在事故里,都被判定为意外。”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嚼一块坏掉的肉。“你是第三个。嬷嬷跟你说三天,是因为赵福接到的指令就是在三日内把事故做干净。第一夜没弄死你,第二天他就会来勘察现场,名义上是调查事故原因,实际上是确认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顺便把屋顶的撬痕清理掉。清理完之后,下一场事故会紧跟上来。”

沈知薇挑出一个最关键的字。“指令。谁给他的指令。”

门板后沉默了三拍。铁链没有响,呼吸声也没变,但她能感到门板另一侧的温度微微下降了一度,像里面的人瞬间收紧了一切本该外泄的东西。“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不能还是不敢。”

“都有。”

沈知薇没有追问。一个被锁在厢房里的人不敢提的名字,要么是握着他锁链的手,要么是随时能捏碎他残腿的脚。她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第二场事故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