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在院子中央,抬轿的人没等沈知薇掀帘就退了出去,门外随即传来铁链穿过门环的摩擦声,有人在锁门。
沈知薇掀开轿帘。
院子比她想的要大,但荒得厉害。主屋瓦檐上积着腐叶,雨水浸过的地方长出成片青苔。东侧墙根下三间厢房门锁锈死,西侧一道月亮门,门洞那头黑漆漆的,隐约飘来药渣腐败的酸苦味。唯一的光源是主屋门口地上一盏油灯,灯芯只剩豆大的火苗,风一吹就矮下去。
她下轿踩进一洼积水,没低头看,直接走到主屋门前。门没锁。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铺着薄稻草席,一张缺腿用青砖垫着的方桌,墙角一个积灰的木盆。窗户纸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冷风灌进来,窗台上有半截残蜡。
沈知薇把油灯放在方桌上,用银簪挑开稻草席边角,席下没有蛇虫,但稻草芯里裹着干透的鼠粪。
她直起腰,眼神扫过屋梁、墙角、床底,在床沿坐下来。从袖袋中摸出那只香囊,里头装着三七粉、蒲黄炭和两片参须,是原主出嫁时庶母偷偷塞的保命底牌。她把香囊系回腰间,手指碰到腰侧凸起的髂骨,这具身体瘦得过分,芸香毒已经把肝脉和肾经的底子掏空了。
灯芯跳了一下。
沈知薇抬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木榫接缝上。
主屋是穿斗式结构,四根次梁榫头嵌进主梁卯口。她注意到从东往西数第二根次梁的榫头已被蛀空,但断面边缘整齐,呈纵向劈裂纹理,是反复受力后木材纤维疲劳断裂的特征。有人在那根梁上施加过向下撬动的力,直到榫头裂至临界点。
她举高油灯,看到那根次梁正下方的青砖缝隙比周围的宽了一指,砖面上没有积灰。有人在这里站过不止一次,踩得太勤,连灰都来不及落。
风从窗洞灌进来,灯油耗尽的气味变浓。她转身去拿窗台上的残蜡,刚迈出一步,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像锤子敲断干透的竹片。
沈知薇没抬头,在同一瞬间向前扑出,身体贴着地面滚进床底,右手在翻滚中拔出发髻里的银簪。肩胛骨撞上墙根的刹那,身后的床板被一根砸下来的木梁拦腰劈断,稻草席、鼠粪、木屑一起炸开。紧接着瓦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床上、桌上、地上,碎碴崩到她小腿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趴在床底,左手护后脑,右手攥紧银簪。左肩在贴地躲避时被一块瓦片砸中,隔着衣料能感到皮肉撕裂后的热流顺着上臂往下淌。等到最后一片瓦落地,灰尘弥漫,她才松开左手,用银簪刺了一下左肩伤口边缘,针尖入肉两分,疼,但伤口边界清晰,渗血量不大,没伤到动脉主干。
她从床底爬出来。
屋里已经面目全非。天花板豁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大洞,月光照进来,把横梁和断掉的次梁照得清清楚楚。
沈知薇抬头看那根断裂的次梁。断口横切面有两种颜色:靠近榫头三分之一呈深褐色,是旧伤,木头早就在反复受力中产生了应力性裂纹;剩下三分之二是浅黄色新鲜断茬,纤维呈撕裂状,是这一次受力超过临界点后一次性挣断的。
她从幸存条凳上踩上去,把残焰凑近断口。榫头底部旧裂纹边缘有三道平行的横向擦痕,不是木纹,间距均匀,每道痕迹起点都有一个半圆形压痕,那是撬棍头部反复抵在木头上施力时留下的金属挤压伤。
沈知薇下来后捡起一片瓦。瓦面釉层薄得不正常,手指能摸到釉层下砂粒的粗糙触感,瓦胎黄土烧得发红,是窑温不够烧出来的次品。她走到东侧墙根蹲下,地面有一处浅坑,边缘青砖被砸出放射状裂纹。她用手比了一下坑的位置和次梁断裂点的连线,这是之前那次受力测试留下的落点,有人在测试瓦片从多高的位置坠落能砸死人。
她又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残留干透的桐油痕迹,是油灰嵌缝工艺的材料。但洞口榫卯接缝处的灰泥被人为削薄了三分之一,只在表面覆盖一层油灰,等于留出渗水通道,雨水顺着椽子渗进榫卯,木头泡烂,榫头受力能力持续下降。
修缮步骤是对的,材料却是次品,施工还故意留了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