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是被心跳声砸醒的。
鼓乐闷雷般砸在太阳穴上。她想抬手,手腕却被粗麻绳勒住,嵌进肉里,一动就火辣辣地疼。嘴里塞着布条,舌尖抵到粗粝的棉线味,混着发苦的药渣气,蒙汗药。生草乌配洋金花,剂量大到能让成年男人昏睡四个时辰,搁在原主这副不到九十斤的身板上,再多半个时辰就该呼吸麻痹了。
她睁开眼。红盖头歪在鼻梁上,头顶是花轿拱形穹顶,轿壁窄得抬手就能碰着两侧。轿子在动,八个轿夫的步子整齐,轿轮碾过青石板接缝,轿帘就跟着跳一下。
穿越了。
没有惊骇,没有茫然。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没资格停下尖叫,病人肚子还开着刀,血压掉到六十的时候只能先止血,等送进ICU手才会抖。沈知薇现在就是手术中。她不知道原主怎么死的,但知道捆她的人是谁,知道这顶花轿正往哪儿送。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时把所有“为什么”都压下去。侧头用肩膀顶开盖头,轿内景象铺在眼前:双喜红纸,百合香,花生桂圆滚到脚边,陪嫁木箱露出半截枣红色箱角。凤冠沉甸甸的,珠串垂到眼角,冰凉。脚腕也被绑着,麻绳绕在轿座横杠上打了死结。
她吐出布条,低头看嫁衣,大红色绣金线的对襟长袄,正经嫡女出阁规制。但嫁衣下露出的那截手腕细得离谱,青色血管像薄纸上的线,皮肤底下一层淡灰败。这是长期慢性中毒的体征,肝损伤,至少半年毒性累积。
原主不是病死的。
她把这个判断暂时压下去,视线扫过凤冠两侧的银簪。身子靠向轿壁,被绑的手腕勉强抬高,指尖拨出簪子。实心的,簪尾钝但够尖够硬。
沈知薇反手握簪,将簪尾抵在左手合谷穴上,扎了下去。
合谷穴深刺能强烈刺激三叉神经末梢,促进肾上腺素分泌,对抗蒙汗药的中枢抑制。酸胀感从虎口炸开,沿手臂窜到后颈,眼前的雾气被撕开,听觉、视觉、触觉全部归位。第二针扎进右手合谷,第三针落在耳后翳风穴,剧痛像冰锥凿进颅骨,剩余的昏沉被彻底打散。
簪子拔出来时沾了点血。她用嫁衣袖子擦干净,插回凤冠边,动作稳得像刚下夜班卸掉手术帽。
轿子还在走。她贴着轿壁听外面动静。
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王府迎亲仪仗在前头。街边人声低得反常,都在压着嗓子说话。
“厉王的轿子……”
“别指!上回那个抬进去的,第七天就抬出来了……”
“是第八天,脖子上的勒痕……说上吊,谁信?”
“禁声!轿帘动了!”
沈知薇从轿帘缝隙看到轿夫后背,八个人肩膀搭红布巾,小臂肌肉绷着。离她最近的那个轿夫,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八抬大轿抬的不是新娘子,是阎王殿前的人牲。
她放下轿帘,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轿子拐弯,速度慢了。前面传来粗嗓门的喊声:“停轿!沈家主母有话同新娘子交代!”
轿停。两道脚步声靠近,一个重,管事步子;一个轻,绣花鞋走得急,裙摆擦地沙沙响。沈知薇把红盖头重新盖好,隔着红纱看到轿帘上两道模糊影子。
“明珠,你站这儿别动,娘去掀帘子。”声音尖细,语气里压着不耐烦。
沈家主母王氏,原主的继母。另一道影子往后退一步,年轻姑娘,穿着浅粉色陪嫁装,沈明珠,王氏的亲闺女,本该嫁进王府的沈家嫡女。
轿帘挑开,冷风灌进来。王氏的笑僵在脸上。
她对上的不是一双昏沉迷茫的眼睛。沈知薇已经自己掀了盖头,端坐轿中,眼神清明,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像手术室里等实习生报错数据时的不耐烦。
“母亲,”她开口,嗓子带着蒙汗药灼过的沙哑,但咬字清晰,“您忘了件事,我怎么会在花轿里被绑着手脚?”
王氏脸色变了。但终究掌了沈家二十年中馈,慌乱只持续一息。她反手放下轿帘,压低声音吩咐管事守住轿门,回头时脸上的慈祥全部褪尽。
“知薇,事到如今娘也不瞒你。圣旨上写的是沈家嫡女,可你妹妹明珠身子骨弱,不能嫁过去。你是沈家的女儿,替妹妹嫁,这是你的本分。”
沈知薇低头看了眼被绑的手腕,又抬起眼:“母亲所谓的本分,就是趁我昏迷塞轿子?”
“你病了大半年,府里好吃好喝养着,现在是该报答的时候。轿子已经出了门,你今日不嫁也得嫁。沈家养你十九年,就当还债。”
“还债?”沈知薇语气没有波动,像在复述病发时间,“半年前我还能跑能跳,从元宵宴回来就一病不起,身子一天天烂下去。这不是病,是毒。”
她抬眼,对上王氏骤缩的瞳孔。
“您下的是哪种方子,要不要我背一遍剂量?”
王氏退了一步。轿帘还在晃,沈明珠站在轿外看见了,脸白得像陪嫁木箱上的白漆,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手心,但没出声。
沈知薇没看沈明珠,只盯着王氏,声音平稳得可怕:“草乌头配洋金花,再掺三分砒霜,煎成汤药连服三月。肝损伤、肾衰竭,到第六个月咽气,仵作验尸只会写‘病故’。您是从哪个走方郎中手里买的方子?”
“住口!”王氏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瓷碗,一把抓住轿窗框,身子压进来半截,“你疯了!这些话你去外头说谁信?厉王的花轿停在门口,满街街坊看着,你一个庶女从花轿里爬出来喊冤,想让沈家满门抄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