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推开门,走到东侧第一间厢房门口蹲下。生锈的锁孔表面是一层干燥红锈,但内缘有淡黄色油迹,是灯油,有人定期给这把锁的锁芯上油。
厢房门缝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折痕很新。她抽出来借着月光辨认:王府内务账房的拨款单存根,抬头写着“为修缮七号门主屋及三间厢房屋顶,拨银三百两整。领款人:赵福,永和十二年九月初七”。
赵福。她记得这个名字,下午照壁外交接时,站在嬷嬷身后那个穿着青绸短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的人,嬷嬷叫他“赵管家”。
三百两银子足够把七号门从瓦片到梁柱换个遍,但眼前的屋顶是腐叶堆积、木榫蛀空、瓦片次品、灰泥偷薄的产物。九月初七支银,今天是十月初一,才二十三天。
沈知薇把存根收好,回屋开始清理。碎裂的瓦片扫到墙角,被砸烂的床板立起来挡住窗洞,条凳挪到远离洞口的位置,半截残蜡插在倒扣的木盆底部点着。然后在条凳上坐下,解开左肩衣领。
创面长约两寸,边缘不规则,皮下淤血已经形成紫红色血肿,但没伤到要紧处。她从香囊里倒出三七粉,用簪尖挑开伤口边缘沾着的碎瓦屑和灰尘,手一直很稳。清创完毕,把三七粉撒在创面上,撕下裙摆内侧布料叠成敷料压住伤口,再用布条绕过腋下打结固定。整套操作花了不到半盏茶。
她刚把衣领拉回去,蜡烛火苗晃了一下。
门槛上放着一壶热水,壶嘴还在冒白汽。老妪站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像被刻刀加深了一层。她没说话,眼神落在门槛内侧散落的瓦片碎片和那摊还没干的灯油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回到沈知薇包扎好的左肩上。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门槛前,弯腰端起那壶水。铜壶烫得她指尖一缩,她用袖子垫着手把壶端到桌上,倒水时背对着门,耳朵却在听身后动静,老妪的棉鞋踩碎地上一片碎瓦,发出细小的“咔嚓”声,然后退了回去。
茶碗里两颗掰开的红枣和一小片姜沉在壶底。水里没有毒,甜味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胃里暖起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穿越醒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老妪已退回到西侧月亮门附近的阴影里。沈知薇没叫住她。
老妪今晚的行为给出了两个信息:第一,七号门的规矩不许明火,但她给了热水,意味着她做好了担责的准备,或者有把握不被追责;第二,她看到血迹、包扎和碎瓦,没问一个字,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沈知薇关上门,在条凳上坐下来,拿出那张存根重新看了一遍。
永和十二年九月初七,赵福领银三百两修缮七号门。今天是十月初一。三百两银子从账房流出去,流进一片屋顶烂透、瓦片次品、木榫被撬的院子,中间消失的差额去了哪里,账面上不会写。但木头上的撬痕会说话,瓦片上的次品窑温会说话,厢房门锁里新鲜的灯油也会说话。证据分散在不同位置,拼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回条凳上。月光从屋顶豁口照进来,碎瓦釉面反射着冷光,像一地的碎牙。她闭上眼睛,左手搭在包扎好的左肩上,感受三七粉渗进皮下组织后那片持续发出的微微凉意。血已止住,明天早上创口应该会结出一层薄痂。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换一次敷料,再把屋顶豁口的断裂面削掉表面那层新鲜断茬,如果有人天亮了来“勘察现场”,让她看到的是旧伤还是新伤,直接决定了赵管家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就在这个介于睡与醒的边缘,她听到院子东侧第三间厢房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不是木材因降温收缩的开裂声。
是门闩被人从内侧轻轻搭上的声音。
沈知薇睁开眼,在黑暗里坐直了身体。
那个人在她还没进七号门的时候就在厢房里了。门上的锁根本是幌子,锁孔里的灯油不是为了开锁,是为了让锁在外面看起来仍然锈死着,把里面的人藏在“废弃”的壳里。
她的右手重新摸上发簪末端,指腹按住簪尖,呼吸压得低而浅。
月亮滑进云层,豁口投下的光斑从地上消失,整个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