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路
灵宝市豫灵镇往西,过文底村,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陕西潼关。路两边是塬,塬上庄稼长得稀稀拉拉,一眼望过去,除了黄土就是灰天。1998年开春之后,这条路上一到夜里就没人敢走了。先是冯金岭,后是秦乐启,再后来是李文法两口子——从3月8日到3月31日,不到一个月,豫灵镇周边连发三起血案,死了四口人,伤了两个。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现场看了,笔录做了,可那会儿乡镇派出所连个像样的照相机都没有,现场勘查全靠手画草图。冯金岭家被砸烂的门板还在,秦乐启被锤碎的肩胛骨片子还在医院里搁着,李文法家的院墙窟窿用土坯堵上了,可凶手是谁,没人说得清。有村干部问过派出所的人,回答说:“流窜作案,不好弄。”话传到村民耳朵里,天一擦黑,家家户户把门闩顶死,窗户用木棍别上,胆小的干脆带着孩子去亲戚家挤去了。
可彭妙计没走。他就在这一带转悠,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野狗,吃顺了嘴,收不住了。
4月2日凌晨,彭妙计带着人摸到了潼关县太要镇窑上村。这回他不砸门了,翻墙。窑上村的院墙矮,黄土夯的,墙头还长着草,一脚踩上去哗啦掉土渣。他第一个翻进去,从里面把门闩拉开,同伙鱼贯而入。屋里的人被响动惊醒,刚坐起来,手电筒的光就照在脸上,刺得睁不开眼。彭妙计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动,动就弄死你。”
受害人被拖到地上,彭妙计从床上扯下床单,撕成宽布条,把人手脚捆在床腿上。他蹲下来,盯着人家的脸问:“钱搁哪儿?”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邻居借把锄头。搜了一圈,翻出三百多块现金,几件金银首饰,还有一壶刚灌满的菜籽油。彭妙计拎起油壶掂了掂,觉得不划算——太沉。他扭头看见灶台上搁着半袋麦乳精,走过去拆开,拿手指头捏了一撮塞嘴里尝了尝,咂咂嘴,把袋子往怀里一揣。
临走时,同伙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人咋弄?”彭妙计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天快亮的时候,距窑上村一公里半的一条荒沟里,有人发现了被烧焦的尸体,旁边扔着那只空了的油壶。
四天之后,4月6日,潼关县代字营乡北洞村。这次死的是亢振亚一家。亢振亚是个老实庄稼汉,家里种了十几亩地,日子过得紧巴,但人缘好,村里谁家有事都去帮忙。那天晚上他家八口人早早睡了——亢振亚两口子、三个孩子、他爹他妈、还有个未出嫁的妹子。八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第二天早上邻居去借农具,看见院门半掩着,进去一看,当场瘫在地上。
现场惨得没法看。八个人被分别杀死在三间屋里,亢振亚死在堂屋,他爹他妈死在东屋,媳妇和三个孩子死在西屋。最小的那个孩子才四岁,被砸死在炕角,身上还盖着半截被子。炕席被掀了,粮食柜翻了个底朝天,抽屉拉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票据撒了一地。院子里鸡没叫,狗没咬——凶手翻墙进来之前,先往狗食里拌了药。
村里人围在院墙外头哭,有人骂:“杀八口人,还是人吗?”可骂完了,谁也不知道该咋办。县公安局来了,地区公安处也来了,最后省厅来了人。现场勘查的人进进出出,镁光灯闪了一上午。可那会儿没有DNA数据库,没有监控探头,连指纹比对都得靠人工翻卡片。凶手留下的,只有墙头上几个蹬踩的土印子,和蒙面用的碎布片——红绸的,跟灵宝“3·31”案现场扯下来的一模一样。
消息传开之后,豫陕交界一带炸了锅。可彭妙计没躲。他不但没躲,反而加快了节奏。
7月20日,潼关县代字营乡北洞村亢家八口血案还没凉透,7月23日,豫灵镇坡底村又死了一个刘明月。7月28日,彭妙计带人窜到豫灵镇寺庄村,翻进王铁成家。王铁成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攒了点钱,彭妙计惦记上了。这次是四个人一起去的,两把锤子,一根铁棍。王铁成一家五口——两口子、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全被砸死在屋里。走的时候,彭妙计把柜台里的零钱、货架上的烟酒扫了个干净,还顺手拿了两包方便面揣怀里。
8月4日,王铁成家血案现场还拉着警戒线,彭妙计已经跑到陕西户县去了。8月14日凌晨,大雨。户县天桥乡南斑竹村,开路边诊所的许世利一家三口被杀。许世利是个赤脚医生,平日里给人看个头疼脑热,家里也不富裕。那天雨大,诊所没病人,许世利早早就关了门。彭妙计几个人在雨里摸到诊所门口,用铁棍撬开门板,进去就把人捂了嘴。许世利的老伴听见响动从里屋出来,迎面一锤。三岁的孙女在炕上哭了一声,也被捂死了。雨声盖住了一切动静。
8月17日,乾县阳峪乡阳砦村,小店主王风岐家的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大的十二,小的六岁——被人用锤子砸死在自家小卖部里。父母出门走亲戚没回来,三个孩子看店,天黑后关了门睡觉,再没醒过来。柜台上的钱盒子被撬了,里面只有四块多钱。
8月18日,礼泉县史德镇陈迪前村,周益凯一家四口被杀。周益凯开了个杂货铺,晚上一家人睡在铺子后头。彭妙计砸门进去,先把周益凯两口子制住,逼问钱在哪儿。周益凯说钱都进货了,家里就剩几百块。彭妙计不信,一锤下去。搜完钱,又把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用被子捂死在床上。走的时候,手电筒扫到墙角有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摞碎布头,红的蓝的都有,顺手扯了几块揣兜里当蒙面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