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凌晨，高陵县鹿苑镇古城村。彭妙计带人摸到开修车铺的万振国家。万振国六十六了，老伴儿也六十多，老两口在路边搭了个棚子给人修自行车，顺带卖点茶水。彭妙计撬开门进去，老两口还没反应过来，铁门栓就抡下来了。万振国当场没了气，老伴儿被打成重伤，躺在地上哼哼。彭妙计翻了半天，就找出百十块钱。他不甘心，又窜到旁边刘丙乾的小商店，撞开门，把六十一岁的刘丙乾砸成重伤，抢了几条烟和几十块钱。

那根铁门栓，后来成了并案的铁证——礼泉“8·18”案发之后，警方在现场提取了一根铁门栓，判断是凶手遗落的。结果三天之后，它又出现在高陵“8·20”案的现场。同一个人，同一根铁门栓，跨了三个县，杀了七个人。

到了11月，彭妙计已经杀红了眼。11月6日凌晨，富平县流曲镇流曲村，二十九岁的小店主孙渭南一家三口被杀。11月8日凌晨，蒲城县椿林镇岳兴村，老两口吕振忠夫妇死在自家小卖部里。11月9日凌晨，还是蒲城，东陈镇老堡村王金城家遭蒙面歹徒打劫，王金城命大，脑袋上挨了一锤没死，爬着喊人，凶手跑了。11月11日凌晨，大荔县柏士乡王家村，三十八岁的贾顺生被杀死在自家小商店里。11月18日凌晨，尹庄镇岳渡村，乡村医生赵绪伟一家三口被杀——赵绪伟、媳妇、两岁的儿子，一个没留。

12月15日，河南伊川县白沙乡常岭村，常庆斌夫妇被杀。12月16日，登封市大金店镇文村，路边商店全家被杀。12月18日，新郑市薛店乡，又一个路边商店，又是全家被杀。

从3月到12月，九个月。彭妙计团伙流窜豫陕两省十几个县市，作案二十余起，杀死七十多人。平均下来，每个月都有好几户人家从户口本上整页整页地消失。

可那会儿，没人知道这些案子是一个人干的。灵宝的警察在查灵宝的案子，潼关的警察在查潼关的案子，陕西的警察在查陕西的案子。信息不通，案情不串，有的地方甚至把案子当成了“流窜抢劫杀人”，往上报了之后暂时挂起来。直到1998年底，陕西省公安厅把各地上报的案情汇总比对，才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作案时间集中在凌晨两三点，侵害目标全是路边店、独门独户，手段全是翻墙或砸门入室、锤棍击打头部、撕床单捆绑、翻粮食柜，现场遗留物证中反复出现红绸布条、圆碎布片、铁门栓。

并案侦查的指令下发了。可彭妙计还在跑。他不用手机，不住旅馆，白天窝在野地里或废弃窑洞里睡觉，晚上出来作案。同伙问他下一步去哪儿，他说：“往东走，河南那边查得松。”

他说的没错。那会儿河南警方正全力侦破豫灵“8·4”系列案，可彭妙计已经窜到了郑州辖区。12月18日新郑案发之后，他带着钱回了趟周至，把媳妇和孩子安顿好，又出门了。走的时候媳妇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回来。”媳妇没再问。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不问——问多了挨打。

彭妙计前脚走，后脚专案组就摸到了周至。可那会儿还只是“排查”，没到“抓捕”那一步。警察在辛寨乡挨家挨户走访，问到王建辉家，老头说儿子叫王宏德，出去打工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警察看了看户口本，记了几笔，走了。

王建辉不知道，他那个磕头认爹的“儿子”，此刻正在郑州到洛阳的国道上拦长途车。上车之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花生米——还是李文法家顺来的那种——一颗一颗剥着吃。车窗外头是冬天的麦田，灰扑扑的一片，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他嚼着花生米，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过巩义的时候，天快亮了。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刚好够到洛阳。他靠着椅背眯上眼睛，手指头还在裤兜里捻着什么东西——是两块红绸布条，揉得皱巴巴的，准备下次用。

天亮之后，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上，有人指着墙上的地图说：“按这个轨迹，他下一步很可能往东走，郑州、开封、商丘，都有可能。”另一个人接话：“问题是，他现在在哪儿？”

没人知道。

而彭妙计坐的那辆长途车，正驶过洛阳黄河大桥，车轮碾过桥面的伸缩缝，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黄河水浑黄浑黄的，流得慢，看不出来往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