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丽霞被带到了现场。她站在堂屋中间,抬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块盖着木板的地面,声音干巴巴的:“那儿。地窖口。”
木板掀开,一股子气味顶上来。几个年轻警察没防备,当场就弯了腰。手电往下照,光柱里浮着灰蒙蒙的粉尘,再往深处一打——地窖不大,人挨着人,码得密密麻麻。有的蜷着,有的仰着,有的眼睛还睁着,手电一晃,眼珠子反着光,像在盯着上头看。法医后来说,清点出来四十二具。四十二个。
徐丽霞蹲在窖口边上,胳膊抱着膝盖,说:“后来塞不下了,他就让我和孙文力把尸体拖到城外,浇上汽油烧,烧完拿土盖。烧了几回,我真记不清了。”
一个老刑警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烟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手有点颤。
抓贾文革用了十天。孙文力、王艳玲这些外围的先落网,挨个一审,线索一串,最后摸到讷河城边一个偏僻的出租屋。推门进去的时候,贾文革正坐在床沿上吃苹果,看见警察,嚼苹果的嘴都没停,就是抬了抬眼皮。手铐往手腕上一扣,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句:“等我吃完这口。”
1992年1月8号,法院判了。贾文革、徐丽霞,还有团伙里一干人,全判了极刑。执行那天,讷河街上跟赶集似的,大卡车拉着犯人游街,车斗四角站着武警,犯人脖子上挂着牌子。老百姓把路两边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的是烂菜叶和臭鸡蛋,车一过就往上招呼。鸡蛋啪地糊在贾文革脸上,蛋黄顺着下巴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人群里有人骂,有人啐唾沫,也有上了岁数的老太太站在后头,叹口气说:“长得挺周正个小伙子,干点啥不好……”
车开到刑场,人散了,街也空了。可这事儿没完。往后好长一阵子,外地来讷河做买卖的,一听说要去讷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的大老板宁可绕道几百里,也不从讷河地界过。“生活无望,走向讷河”这话,不知道从谁嘴里先冒出来的,传得又快又广,听着像句玩笑,可底下压着的是几十条人命堆出来的分量。讷河火车站广场上,好长一段时间,天一擦黑就没人了,卷帘门一家比一家拉得早,风从主街穿过去,呜呜地响,听着跟人哭似的。
徐丽霞在最后那几天里,跟看守所的管教说过一回话。她说她老梦见地窖里那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管教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暖了暖手,又说了一句:“贾文革当初跟我说,跟着他干,能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我是没过上,倒是把别人家的好日子全给掐了。”
这话后来传了出去,讷河的老百姓听了,有的骂活该,有的沉默半天,末了叹一句:“人啊,脚底下踩哪条路,都是自个儿选的。选了黑道,就别指望天亮。”
案子结了,人也毙了,可讷河的风还得吹好些年,才能把那股子血腥味儿从街巷缝里刮干净。至于贾文革最后坐在囚车上想的是什么——是后悔,是认命,还是到死都觉得这世界欠他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再关心了。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那辆卡车开过去之后,讷河的天,总算慢慢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