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与五四式
1997年7月,周克华从重庆坐火车到昆明,又从昆明转乘长途汽车,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抵达了中缅边境的小城瑞丽。
瑞丽是中国西南最大的内陆口岸,与缅甸的木姐市仅一河之隔。国境线两侧,商贸繁荣,人员往来复杂。在那个年代,边境管理远没有后来那么严密,两国边民持边境通行证即可自由往来。武器黑市就隐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玉石铺和木材行背后。
周克华在瑞丽待了将近一个月。他白天在街头闲逛,晚上睡在汽车站附近的小旅馆。据警方后来抓获的一名缅甸籍军火贩子供述,1997年夏天,确实有一个操四川口音的瘦高男子来找过他,要买“五四式”。那人说话很少,价格谈拢后,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连号都没点。
缅甸制五四式手枪,是缅北几家兵工厂的仿制品,外观与国产五四式几乎一模一样,但工艺粗糙,故障率略高。胜在便宜,一把枪加二十发子弹,不过千把块钱。
交易在一个废弃的木材仓库里完成。军火贩子递给周克华一把用油布包着的枪,周克华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熟练地拉开套筒,检查膛线。他的动作让军火贩子吃了一惊——这个看起来从没摸过枪的中国人,动作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周克华把枪拆开,又装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把枪插在后腰,用衬衫盖住,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军火贩子的声音:“兄弟,要不要再买点子弹?”
周克华没有回头。他走出仓库,走进瑞丽街头的人流里。眉心那颗痣在黄昏的光线下像一颗钉在脸上的暗扣。
回到重庆后,周克华把那把五四式用油纸包好,藏在了长生镇租房的天花板夹层里。徐梅完全不知情。
1998年秋天,周克华再次回到重庆东站集装箱公司,在上桥张家湾一带做搬运工和叉车司机。他恢复了那种沉默的、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但徐梅发现,他变得更沉默了。晚上回家,他有时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天空看很久。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夜里,徐梅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她睁开眼,看见周克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月光下反复擦拭。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敢问。她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
周克华听见她翻身,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那段时间,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街头,手里握着一把枪。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然后枪响了。梦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出租屋低矮的天花板,听见隔壁徐梅均匀的呼吸声。
2004年以前,周克华又消失了。徐梅后来对警方说,他“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回来的时候也没解释”。村里有人说他去了缅甸,有人说他去了广东,还有人说他其实哪儿都没去,就躲在重庆某个角落里。
只有周克华自己知道,他去了缅甸。
他参加了雇佣军。
缅北的丛林里,有许多由地方武装和毒枭控制的“训练营”。这些训练营常年招募散兵游勇,什么人都有:退伍军人、亡命徒、偷渡客、想发财的农民。周克华是其中唯一一个来自重庆的搬运工。
雇佣军的训练简单粗暴:射击、格斗、野外生存。周克华最喜欢射击。他的天赋在靶场上显露无疑——别人打完一梭子,靶纸上稀稀拉拉几个洞;他一梭子出去,靶心被打成一个窟窿。教官是个黑瘦的克钦族老兵,拍着他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天生的枪手。”
但周克华没有在缅甸待太久。他受不了那里的湿热气候,也受不了那些同伙的粗鲁。更重要的是,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来这里不是想当兵。他是想学“本事”。现在,本事学到了。
2001年冬天,周克华悄悄回到重庆。他没有回长生镇,而是在沙坪坝租了一间便宜的旅馆。他给徐梅打了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做生意”。徐梅没多问。那时候,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2004年4月22日,重庆市江北区工商银行五黄路支行门口,一名中年男子刚刚取出六万多元现金,走到人行道上。一辆摩托车从身后驶来,车后座上的男子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他的后脑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耳。
男子倒地身亡。摩托车加速驶离现场,消失在车流中。
警察在现场找到了一枚弹壳。五四式手枪,7.62毫米子弹。
没有人知道,开枪的那只手,曾经在嘉陵江边的挖沙船上搬运过石头,曾经在火车北站的集装箱里扛过货物,曾经在长生镇的出租屋里反复擦拭过一把油纸包着的枪。
更没有人知道,那把枪的射击者,眉心有一颗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