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弯腰从地上提起一个什么东西。在夜视镜的绿色视野里,林恩花了整整两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一只人手。那个人提着一只无力的、垂落的手臂,正在把什么东西从一个位置拖到另一个位置。
里斯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他在布置现场。”
林恩按下无线电的发送键,轻轻说了两个字:“行动。”
特警队的战术手电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四道刺目的白光从不同方向射向空地中央的那个人。那人猛地转过身来,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混乱的弧线。林恩看到他的手迅速伸向腰间,那里有一个皮质枪套。
“警察!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
那人没有停。他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枪套的搭扣。
一声枪响。不是特警开的枪——那人拔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然后转身就跑。林恩听到灌木断裂的声音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那人对这片森林的地形熟悉得令人恐惧,几乎是在黑暗中凭本能选择了一条最快下坡的路线。
特警队追了上去,但在夜间茂密的森林中追捕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十五分钟后,追踪以失败告终。他们在半路上找到了那人丢弃的头灯和双肩包,但人已经消失在橡树岭公园西北部那片更深的荒野之中。
林恩赶回那片林间空地时,法医团队已经到了。现场勘查灯把空地照得如同白昼,而灯光最集中的地方,躺着一个男人。
他还有呼吸。
林恩冲过去的时候,急救人员正在给那人处理胸口的伤口——一道两厘米宽的贯穿伤,和之前三名死者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形态。但这一道伤口更浅一些,角度也更偏,没有直接击穿心脏,而是从右肺穿了过去。那人还活着,意识模糊,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杰森·莫拉莱斯。”里斯站在旁边,翻出了他手机里存的那张失踪者照片,“就是他。第四名受害者,他还活着。”
林恩站在急救车旁边,看着医护人员把莫拉莱斯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莫拉莱斯在昏迷中说的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他在计数。”
凌晨四点,林恩和里斯坐在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摆着那个逃走的嫌疑人丢弃的双肩包。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物品一件件被编号、拍照、装袋。一件深色户外夹克,一条工装裤,一双手套,一顶棒球帽,一把多功能工具钳,一个急救包,一捆伞绳,一张橡树岭国家森林公园的纸质地图,还有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林恩戴上手套,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工整的印刷体大写字母,用黑色墨水写成:
“游戏规则。”
第二页。一、每个玩家在游戏开始时拥有十分钟的领先时间。二、玩家可以在森林中任意选择路线和藏身点。三、猎人在十分钟后开始追踪。四、游戏持续到猎人与玩家之间的距离小于五十米为止。五、玩家被击中后游戏结束。
第三页。计分规则。然后是一个表格,列出了日期、编号、玩家姓名、游戏时长、评分。林恩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停住了。表格里填着四条记录。
第一条:3月17日,玩家1,凯文·迈尔斯,游戏时长47分钟,评分B+。
第二条:3月24日,玩家2,布兰登·怀特,游戏时长52分钟,评分A-。
第三条:4月1日,玩家3,身份待确认,游戏时长33分钟,评分C。
第四条:4月7日,玩家4,杰森·莫拉莱斯,游戏时长——这一栏被划掉了,旁边用红色墨水写着两个字:未完。
林恩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不再是规则和计分表,而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和观察笔记。她看到了关于每个受害者的详细描述,包括他们的体型、耐力、奔跑速度、应对压力的方式,甚至还有对他们在游戏中表现出的恐惧程度的评级。在凯文·迈尔斯的那一页,凶手写着:“跑得很快,但方向感太差,总是在绕圈。容易预测。”
在布兰登·怀特那一页:“很聪明,会利用地形和树枝设置障碍,几乎跑出了我的追踪范围。需要改进战术。”
在第三名死者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太弱了。不配。”
而杰森·莫拉莱斯那一页,内容是最多的。凶手用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他的表现:“他是目前为止最强的玩家。即使在饥饿和恐惧的状态下,仍然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他会在岔路口制造假脚印,会利用溪流掩盖气味,甚至试图设置陷阱反制猎人。如果不是最后的那个失误,他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赢家。”
林恩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被反复修改过的文字,像是凶手在整理自己的某种思路。她读出了声:
“‘狩猎不是关于杀戮。杀戮只是终点。狩猎是关于过程的——关于追踪,关于预测,关于在猎物意识到自己被盯上的那一瞬间,看到它眼睛里那种原始的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是纯粹的,是任何其他方式都无法获得的。我在森林里寻找的不是尸体,而是那种恐惧。’”
她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里斯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也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快亮了。透过指挥部的窗户,橡树岭国家森林公园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显现出来。那些层层叠叠的山脊和密不透风的树冠,在白天看起来是那样宁静而美丽,像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一块翡翠。
但林恩知道,在这片森林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藏在暗处。那个人熟悉每一条沟壑、每一道山脊、每一条猎径和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岩洞。那个人在黑暗中奔跑的速度比受过专业训练的特警还要快,对地形的掌握比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的护林员还要精准。
那个人此刻可能正站在某个高处,用望远镜俯视着他们的指挥部,欣赏着自己制造出来的混乱,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林恩端起第三杯咖啡,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里斯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橡树岭公园的地图上,落在那些红色和蓝色的标记上,落在那句写在角落里的潦草字迹上——那是她在笔记本里看到的最后一句话,凶手写在了封底内页,像是某种签名,又像是某种预告: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