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华纳探员蹲在第三具尸体旁边,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悬停在死者胸口那道骇人的贯穿伤上方。伤口边缘整齐得不像话,没有一丝烧灼的焦痕,也没有撕裂组织应有的参差不齐。她盯着那个洞口看了整整十秒钟,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什么东西能在一具人体上留下这样的伤口?
“金属探针测到深度十七厘米,直径约两厘米的圆柱形通道。”法医助理在旁边报着数据,“直接穿透胸骨、右心室、再从后背第三肋骨间隙穿出。”
“没有弹头?”林恩问。
“没有。没有火药残留,没有金属碎片,没有任何弹道创伤应有的微观证据。”法医助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华纳探员,这东西不是子弹。它干净得像是用一把两厘米宽的圆柱形冲床直接从人身上冲出来的。”
林恩站起身来,橡树岭国家森林公园的晨雾还没散尽,阳光透过高大的道格拉斯冷杉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距离第二具尸体被发现已经过去四天,这是同一片区域内找到的第三名死者。前两个的身份已经确认——都是过去三周内从斯波坎市报失踪的人员。三名受害者有一个共同的模式:住在爱达荷州,在华盛顿州斯波坎市工作,每天通勤往返于两州之间。然后某一天,他们既没有出现在公司,也没有回到家中,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大约一周后,他们的尸体出现在这片占地六千多英亩的国家森林公园里,被刻意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仿佛是在等待被什么人发现。
林恩蹲下来仔细观察死者面部。整张脸伤痕累累,好几块树皮碎片嵌在皮肤里,鼻梁明显塌陷,左眼眶周围一片青紫。她顺着这些伤痕的方向推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在黑暗的森林里拼命奔跑,不断回头看身后追赶的东西,然后正面撞上一棵大树,力道大到鼻梁骨断裂、树皮嵌进肉里。
“他跑了很久。”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林恩的搭档,FBI行为分析部的马丁·里斯探员,正站在一棵红杉树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树干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些划痕的位置大约在离地一米到一米五的高度,有的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干涸的血迹。“你看这里,血迹和树皮的摩擦方向是垂直向下的,说明有人在奔跑过程中用手撑住树干急转弯或保持平衡。从这个高度看,是成年人,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五。”
林恩走过来看了一眼,又低头扫视地面。松软的腐殖层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有些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她用证据标记牌把几组清晰的脚印标出来,然后用对讲机呼叫鉴证科的人来采集模型。
里斯探员从树干前直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树木间距大约在三到五米之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针叶和蕨类植物,藤蔓和低矮灌木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天然的障碍。在这样的地形里,一个正常人连快步走都困难,更别说跑了。
“他跑了多久?”林恩问。
里斯指了指不远处一棵被压倒的灌木,“至少两个小时以上。你注意到没有,受害者的鞋底几乎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和撕裂伤。他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跑了很长一段距离,长到连鞋底都跑没了。”
林恩站起来,拍了十几张现场照片,然后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第三名受害者,男性,白人,三十至三十五岁,胸口贯穿伤,面部有撞击伤,四肢和躯干密布荆棘划痕,鞋底严重磨损,脚部多处撕裂伤和穿刺伤。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前。
两名鉴证科的技术员拎着工具箱赶过来开始采集脚印,林恩和里斯退到警戒线外,靠着各自的越野车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三个了。”里斯说,“前两个的尸检报告我昨晚看完了。死因都是失血过多,伤口周围没有任何炎症反应,说明创伤是在死亡前不久造成的。但奇怪的是,三个人的胃内容物都非常少,只有少量的水和高纤维植物残渣。”
“他们被关了一段时间。”
“对,但没被喂食。凶手在故意消耗他们的体力。”
林恩把咖啡杯放在车顶,翻出之前整理的受害者资料。第一名死者,凯文·迈尔斯,三十二岁,爱达荷州科达伦市居民,斯波坎市某物流公司的仓库主管。第二名死者,布兰登·怀特,二十九岁,爱达荷州波斯特福尔斯市居民,斯波坎市一家汽车配件店的销售经理。第三名死者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三名受害者都是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体格健壮——至少在被绑架之前是这样的。他们都住在爱达荷州狭长地带的那几个小镇里,每天开车跨越州界到斯波坎上班。通勤路线相对固定,时间也有规律,这让他们成为了容易被跟踪和预测的目标。
“凶手在观察他们。”林恩说,“可能观察了很长时间,摸清了每个人的通勤时间、路线、会在哪里停车、会在哪里独自一人。”
里斯点了点头,“绑架地点很可能在斯波坎市郊的通勤路线上,或者是他们下班后独自停留的地方。这些人都没有在失踪当天被目击到任何异常,说明绑架发生得非常干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拍到。”
林恩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她从当地警方调取的失踪人口档案。过去四周内,斯波坎市一共接到了七起成年人失踪报案,其中五名男性符合这个特征——爱达荷州居民、在斯波坎工作。现在找到了三具尸体,还有两个人仍然下落不明。
“这意味着什么?”里斯看着她。
“意味着这个案子还没结束。”林恩合上笔记本,“如果凶手保持同样的节奏,最多再过一周,第四具尸体会出现在这片森林的某个地方。”
橡树岭国家森林公园占地面积六千三百英亩,横跨华盛顿州斯波坎县和史蒂文斯县,地形以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针叶林为主,海拔在六百米到一千二百米之间。这里距离斯波坎市区只有四十分钟车程,但一旦深入林区,手机信号就会完全消失。
林恩和里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公园管理处和当地警方的协助下,梳理了公园内所有的出入口、步道、防火道和狩猎区。公园管理者告诉他们,每年秋季这里会有合法的猎鹿和猎熊活动,猎人们持有许可,在规定区域内使用枪支或弓箭。但现在是春季,狩猎季已经结束,公园里几乎不会有持械的合法猎手。
“凶手很可能有狩猎经验。”里斯在临时指挥部的白板上写下了初步侧写,“他对这片森林非常熟悉,知道哪里地形适合追逐、哪里容易迷路、哪里受害者会本能地朝哪个方向跑。他不只是一个猎人,他是这片森林的地形专家。”
林恩盯着白板上那张橡树岭公园的地图看了很久。她用红色记号笔标出了三具尸体的发现位置,然后用蓝色标记了可能的弃尸路线。三个发现点分布在公园的东南、中部和西北部,彼此之间直线距离都在五公里以上,但在空间分布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规律性——它们大致沿着一条从公园中心向外辐射的弧形分布。
“他在往北移动。”林恩用笔尖点了点第三个发现点,“第一个在东南角,靠近斯波坎河支流;第二个在正中心的一个林间空地里;第三个在西北方向的老矿道附近。如果他持续这个趋势,下一个应该会在北面靠近史蒂文斯县边界的地方。”
里斯走过来看了看地图,皱起眉头,“但为什么要移动?如果他是用同一片区域反复作案,尸体被发现的风险会大大增加。他应该会倾向于集中在一个区域作案,然后统一处理尸体。”
“除非移动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林恩说,“或者,他在追踪什么东西。”
当天下午,斯波坎市警局传来了第四名失踪者的信息。杰森·莫拉莱斯,三十四岁,爱达荷州海登市居民,斯波坎市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三天前下班后没有回家,妻子在当晚十点报案。林恩调出了莫拉莱斯的照片,一个壮实的拉丁裔男性,面容温和,眼睛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善良。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白板上,旁边标注着:可能还活着。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林恩协调了华盛顿州和爱达荷州两边的执法资源,在橡树岭森林公园的主要出入口布设了红外摄像机和运动传感器。华盛顿州巡警出动了直升机对公园进行空中搜索,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营地、车辆或人员活动迹象。但六千三百英亩的茂密森林就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海绵,把一切都吸了进去,没有吐出一丝线索。
第三天晚上,运动传感器报警了。公园北面靠近史蒂文斯县边界的一条废弃防火道上,传感器捕捉到了车辆的震动信号。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辆大型车辆,从震动模式判断像是SUV或皮卡,沿着防火道向北行驶了大约两公里,然后熄火。
林恩和里斯带着四名特警队员和三只警犬,在凌晨一点抵达了目标区域。夜间的森林漆黑如墨,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干之间切割出短暂的白色通道。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空气潮湿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在光柱里凝成白雾。
他们在防火道尽头找到了车轮痕迹。一辆重型皮卡,轮胎宽大,胎纹深,从压痕判断是改装过的越野轮胎。痕迹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狩猎小径向森林深处延伸,两侧的灌木有明显的碾压痕迹。
警犬在距离防火道大约八百米的地方变得兴奋起来。那是一头两岁的德国牧羊犬,名叫雷克斯,它的训导员说雷克斯闻到了人的气味——不是陈旧的气味,是新鲜的、强烈的、带着恐惧的气味。
他们加快了脚步。凌晨一点四十分,前方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移动的光点。
林恩举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关闭手电。黑暗中,那个光点稳定地移动着,上下轻微晃动,像是有人举着手电在走路。距离大约三百米,在茂密的树林遮挡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
特警队分两路包抄。林恩和里斯带着雷克斯从正面缓慢推进,另外两组人从左右两侧绕行。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把包围圈收紧到一百米范围内,然后林恩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
一个人影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手里举着一盏头灯,似乎在低头观察什么东西。那人穿着深色的户外夹克和工装裤,脚上是高筒狩猎靴,肩上背着一个大容量的双肩包。林恩举起夜视望远镜,试图看清那人的面部,但对方低着头,帽子和头灯的眩光挡住了大部分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