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路易斯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密西西比河面上就裹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迈克尔·斯潘塞探长站在北区一处废弃仓库的门口,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法医已经先到了。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地面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死者是一名女性,三十岁出头,衣着暴露,指甲上涂着廉价的亮粉色指甲油——初步判断是街头的流莺。
“勒杀。”法医布鲁克斯摘下橡胶手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颈骨断裂,几乎是一击致命。凶手手劲很大,可能有过格斗训练或者重体力劳动背景。”
斯潘塞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死者的面容。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嘴唇发紫,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仿佛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是第几起了?”他的搭档,年轻的探员德里克·莫里斯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第三起。”斯潘塞站起身来,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今年四十七岁,在重案组干了二十年,这种声音是他和这座城市一起老去的证据。“不,严格来说是第四起。上个月在西区发现的简·多伊,手法类似,当时没并案。”
莫里斯翻开笔记本,眉头皱了起来。“等等,探长。如果算上西区的那个,那上礼拜在森林公园附近发现的那具……”
“对。”斯潘塞打断了他,“那个不一样。”
那具尸体是在森林公园北侧的灌木丛中被发现的,死者是一名三十八岁的中产阶级女性,家住克莱顿区,丈夫是银行高管,两个孩子在私立学校读书。她的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击,身上没有勒杀的痕迹,但凶手在她胸口留下了一道工整的X形刀痕。斯潘塞至今记得那个丈夫赶来认尸时的表情——那种空洞的、仿佛整个世界突然碎裂的神情,比他见过的任何尸体都更让人心悸。
“两个不同的凶手。”斯潘塞走到仓库外面,点燃一支烟。他没有烟瘾,但这种时候他需要尼古丁来理清思路。“勒杀的那个针对街头女性,下手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而另一个——拿锤子或者某种钝器攻击头部,然后在胸口刻标记——这个更像是仪式性的东西,凶手可能在追求某种表达。”
“你是说,我们同时在追两个连环杀手?”
“不。”斯潘塞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被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我是说,这两个杀手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而且,他们在竞争。”
这个判断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得到了证实。第十一起案件——如果算上并案的那些——发生在十一月二日,一名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在看完棒球赛返回公寓的途中失踪,两天后她的尸体在密西西比河畔的船坞下被发现。勒杀,颈部骨折,手法干净得像是外科手术。而就在同一个周末,西郊一名四十三岁的女药剂师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沃尔沃轿车里,头部遭到钝器重击,胸口刻着那道熟悉的X形标记。
媒体的嗅觉比警犬还灵敏。《圣路易斯邮报》在头版刊登了标题:“双面恶魔笼罩圣路易斯”,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两起案件的异同,并引用了一位退休FBI侧写师的分析,认为这是两名连环杀手之间的“竞赛”。文章一出,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之中。女性不敢独自出门,防狼喷雾和胡椒喷剂的销量翻了五倍,连斯潘塞的妻子玛格丽特都开始在晚上检查家里所有的门窗是否锁好。
“我们需要控制信息。”斯潘塞在案情分析会上对局长说,“媒体曝光得越多,这两个疯子就越来劲。尤其是那个X标记的凶手,他显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到。”
局长是个政治嗅觉比刑侦能力敏锐得多的人,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同意了斯潘塞的提议,决定对媒体进行一定程度的信息封锁。但已经晚了。十一月九日,当第十四名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份《圣路易斯邮报》,翻到了刊登对手案件报道的那一页,报纸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那篇关于“勒杀者”的头条新闻。
斯潘塞站在那个垃圾遍地的巷子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直窜上来。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这个人有自我意识,有竞争欲望,他甚至可能认为自己是在进行某种“创作”,而另一个杀手的成功是对他的冒犯。
“他在生气。”斯潘塞说。
莫里斯凑过来看了看报纸。“因为媒体花了更多篇幅报道另一个案子?”
“因为媒体给另一个杀手起了名字。”斯潘塞指着那篇报道,“‘勒杀者’,朗朗上口,有记忆点。而他的名字——如果他有名字的话——没有出现。他的作品没有被足够多人看到。所以他生气了,他要告诉我们,他才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黑色墨水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不是艺术家。他只是一个屠夫。”
斯潘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会称自己为“艺术家”的连环杀手,一个会嫉妒对手媒体曝光度的连环杀手——这不是一个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怪物,这是一个渴望舞台的表演者。
案件在一周后陷入了僵局。法医报告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信息,两个凶手都极其谨慎,几乎没有留下DNA证据。调查组扩大了对受害者的背景调查,但除了“女性”这个共同点之外,她们的社交圈几乎没有交集。勒杀者的受害者大多是边缘群体——妓女、瘾君子、离家出走的少女——她们的行踪本就难以追踪。而X标记杀手的受害者则是一般中产阶级女性,她们的失踪和死亡都会引起家人的迅速反应,但凶手似乎总能找到一个她们独自一人的时机,下手后干净利落地消失。
斯潘塞开始失眠。他常常在凌晨三点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些受害者的照片。他想起自己刚加入警队时的第一个凶杀案——一个丈夫用菜刀砍死了自己的妻子,简单的动机,清晰的证据,一切都是直来直去的。而现在的案子像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你越是想分开它们,它们就缠得越紧。
十一月十五日,斯潘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过去六周的所有案件材料。莫里斯给他端来一杯黑咖啡,他机械地喝着,目光在那些文件、照片和证物之间来回扫视。证物清单上有一项是那个X标记杀手留在现场的报纸,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里。斯潘塞把证物袋拿起来,隔着塑料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报纸的另一部分——分类广告栏。
他愣住了。
报纸的分类广告栏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小广告:二手车出售、公寓出租、宠物领养、个人交友……其中有一则广告用红笔圈了起来,但圈的不是那行字,而是报纸原本印刷的内容。斯潘塞眯起眼睛,把证物袋凑近灯光,仔细辨认那则被红笔无意间框住的广告。
“致M:你的作品我看到了。下次会更难。别让我失望。——T”
这不是红笔画的。这就是广告本身的内容。
斯潘塞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下证物袋,拿起之前几起案件的证物清单,飞快地翻阅起来。第一起X标记案件的证物里没有报纸,但第二起有——凶手同样留下了一份报纸,当时被解读为他对媒体关注度的不满。斯潘塞找到了那份证物,隔着塑料袋仔细查看分类广告栏。在密密麻麻的广告中间,有一则写着:
“T:你的速度让我惊讶。但质量呢?证明给我看。——M”
第三起案件留下的报纸上,分类广告栏里有另一则:“M:你上次的不错。现在看我的。——T”
这不是凶手在向警方示威。这是两名凶手在通过报纸的分类广告栏互相联络。
斯潘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莫里斯从隔壁办公桌探出头来,一脸惊恐。斯潘塞已经顾不上解释了,他把所有证物报纸摊开在桌面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把每份报纸上分类广告栏中的特定广告逐一摘录出来。
一个清晰的对话脉络浮现了出来。
最早的一条广告——“M”向“T”发起挑战,语气轻佻,像是在玩游戏。随后的几条中,“T”开始认真起来,他的回复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冷。而“M”的回复则越来越兴奋,用词越来越华丽,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他们讨论的内容隐晦但令人毛骨悚然——“作品”、“难度”、“质量”、“创新”……他们在讨论如何杀人。
斯潘塞还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每则广告的最后都跟着一个三位数的编号,看起来像是某种代码。他让技术科的人查了一下,发现这些编号对应着圣路易斯公共图书馆的图书索引号。按照这些索引号找到的书,每本书的第某页、第某段、第某句话,拼凑出来就是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们在通过报纸广告和图书馆索引来约定会面。
“天才。”莫里斯站在斯潘塞身后,看着技术科的报告,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斯潘塞摇了摇头,“不是天才。是疯子。疯子和天才的区别在于,疯子永远会犯一个错误——他们太享受自己的聪明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斯潘塞和他的团队几乎没有合眼。他们在技术科的协助下,锁定了刊登这些广告的报社,调取了所有相关广告的投放记录。这些广告都是通过一个本地的分类广告代理公司投放的,付款方式五花八门——现金、汇票、甚至是礼品卡——但有一个规律:所有广告都是在同一个邮局寄出的。
斯潘塞在邮局对面蹲守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出现了。他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伐轻快,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愉悦的节奏。他走进邮局,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淡淡的满足感——就像一个人刚完成了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但又必须完成的那部分。
斯潘塞等他从身边走过,然后低声说了一句:“M,你最近的几件作品质量有所下降。”
那个男人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戳中了痛处的人本能地做出的防御反应。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斯潘塞眼中比任何自白都更有说服力。
“圣路易斯警局。”斯潘塞亮出警徽,四名便衣警察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你因涉嫌多起谋杀被捕。你有权保持沉默……”
那个男人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惊讶。他看着斯潘塞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终于解开了谜题的孩子——有一点赞赏,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