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她先动手的。”
“我不想死。”
莉娜感到自己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台阶走回地面,走到马库斯面前。马库斯仍然坐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们在哪?”莉娜问。
马库斯抬起眼睛看着她,那个古怪的微笑又浮现在他脸上:“我说了,我没什么好藏的。地下室里没有人,对吧?我没有碰过她们。从来没有。”
莉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对讲机:“扩大搜索范围,检查房子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重点是地窖、井、谷仓,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一名警员在房子后面的工具棚里发现了她们。
两个女孩蜷缩在工具棚最里面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互相搂抱着。她们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有吃过东西。其中一个女孩的头发上结着黑色的血块,额头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用一种近乎空洞的目光看着冲进来的警员。
另一个女孩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全是干透的泪痕,嘴唇颤抖着,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死了。”
莉娜后来花了六个小时才从两个女孩口中拼凑出防空洞里发生的事。她在做笔录的时候尽量保持专业,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们被关进防空洞将近一周。马库斯不给她们食物,不给她们水,只扔下来一个五升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半桶不知道从哪里接来的自来水。他说:“三天后我再来。三个人只能活两个,你们自己决定谁死。”
最初的两天,她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布克发着高烧,波莉和凯丽轮流用湿布给她降温——她们撕下自己的衣角,蘸着那半桶水敷在她额头上。她们谈论如何逃走,如何撬开那扇铁门,如何在马库斯回来的时候一起制服他。她们互相打气,说父亲们一定会找到她们。
第三天,水喝完了。布克的烧没有退,反而更高了,她开始说胡话,意识时断时续。凯丽把波莉拉到防空洞最远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你看她的样子,她撑不了多久了。就算我们三个都活着出去,她那个身体也走不远。”
波莉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凯丽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三个人只能活两个,那我们就给他两个。布克本来就病了,就算没有这个疯子,她也该去看医生的。这不是我们的错。”
波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你要我们杀了布克?”
“我说的是现实,”凯丽说,“你想死吗?你想死在这里,在这个狗屁地方,为了一个本来就快死的人?”
波莉没有回答。她走回去,坐到布克身边,用手臂环住她滚烫的额头。布克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嘴里喃喃地叫着“爸爸”。
第四天,马库斯回来了。他没有开门,只是从门上的小窗扔下来两样东西——两把消防斧,金属碰撞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两个人,两把斧头,”他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我明天再来。到时候,活着的人可以出去。”
铁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布克在那一声巨响中短暂地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地上的两把斧头,看到凯丽站在角落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波莉跪在她身边,满脸都是泪。
“布克,”波莉说,“不要怕,我们——”
她没有说完。凯丽冲过来了。她的目标不是布克——至少最初不是。她的目标是斧头。她扑向地上离她最近的那一把,手指刚碰到木柄,波莉从后面撞了她一下,两个女孩一起摔倒在地,斧头被撞到了墙角。
布克撑着墙壁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高烧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但她看清了那把斧头——它就在墙角,离她只有两步远。凯丽被波莉按在地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凯丽比波莉壮实,很快翻过身来,双手掐住了波莉的脖子。
布克走向那把斧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它捡起来的。后来她对莉娜说,那几秒钟的记忆是空白的,像是有人把一段录像从中间剪掉了。
她只记得凯丽抬起头来看向她的那一瞬间。
凯丽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惊讶,有不可置信。她松开掐住波莉脖子的手,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等等”,也许是想说“我们是朋友”,也许是想说“我开玩笑的”。
布克的斧头落下来了。
第一下砸在凯丽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防空洞里炸开。凯丽发出一声尖叫,波莉从她身下滚出来,缩到墙角。布克又举起了斧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举起来——然后砸下去。
第二下砸在凯丽的头上。
然后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墙上溅满了血。布克不记得自己砸了多少下,只记得波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布克,布克,布克,够了,够了,她死了,她已经死了——”
斧头从布克手里滑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墙上、地上、衣服上的血,然后看着凯丽的尸体。凯丽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布克转过身,对着墙角干呕起来,但她胃里什么都没有。
波莉爬过来,把布克从血泊中拉开,用那几块脏毯子裹住她。两个女孩坐在防空洞最远的角落里,盯着凯丽的尸体,谁都没有说话。墙壁上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血腥味搅得到处都是。
马库斯第二天来的时候,从小窗里看到了这一切。他打开铁门,看了她们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把她们带到了工具棚里,锁上了门。
他在警局的审讯室里坐了四个小时,一句话都不说,直到莉娜把两份验尸报告摆在他面前——凯丽的,还有防空洞墙上那些血迹的分析报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莉娜问。
马库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深的情感,像是积压了二十五年的怨恨在那一刻全部涌到了表面。
“你打过橄榄球吗,探员?”他问。
莉娜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把一切都给了那项运动,你把你的身体、你的青春、你的未来全部押上去,然后在一场比赛中,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一切都没有了。”马库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遍的事情,“你的队友们去了大学,拿了学位,买了房子,生了孩子。他们周末去看球赛,坐在观众席上,喝啤酒,聊天,好像那场比赛从来没有发生过。而你呢?你开着垃圾车,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把别人的屎尿布和腐烂的食物倒进车厢里,闻着那股味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又浮现出那个微笑。
“他们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的,探员。没有我,他们拿不到那个冠军,拿不到那些奖学金,过不上那种好日子。但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从来没有发过一条短信,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马库斯,你还好吗’。二十五年,他们假装我不存在。”
“所以你把怨恨发泄在她们的女儿身上?”莉娜的声音很冷,“三个十六岁的女孩,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什么都没有做,”马库斯靠回椅背,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我没有碰过她们。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选择。是人性的弱点杀死了那个女孩,不是我。是布克·布克亲手举起了斧头,是她砸下去的那几下,是她的朋友的血沾满了她的衣服。你问问你自己,探员,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为什么会杀死自己的朋友?因为她想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先动手,死的就是她自己。这个选择不是我替她做的,是她自己做的。”
莉娜看了他很久。这个男人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无辜的,或者说,他已经说服了自己相信这一点。他把三个女孩关在没有食物没有水的防空洞里五天,扔进去两把斧头,然后站在门外等着看里面会发生什么——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这是最精密、最残忍的谋杀,因为他连扳机都不用扣,只需要等着人性替他完成剩下的部分。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马库斯·韦恩,你被指控三项绑架罪和一项故意杀人罪。根据刑法理论,你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你利用被害人的生存本能和恐惧心理,操纵和控制了整个犯罪过程,构成故意杀人罪的间接正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马库斯微笑着看着她,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没动手,”他说,“是她们自己选择的。”
莉娜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尽头,波莉的母亲正抱着女儿坐在长椅上,布克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的父亲汉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眼泪一起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三天后,警方在防空洞的墙壁上又发现了一行字。它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被血迹和阴影遮盖,前两次搜查时都没有被注意到。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笔画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但莉娜还是读出了它:
“我们本都可以活着出去的。”
笔迹分析确认那是布克的字迹。她是在杀了凯丽之后、被带出防空洞之前写下这行字的。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写下“本都可以”这四个字的。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如果她们三个人团结一致,用那两把斧头撬开铁门,或者在马库斯打开门的时候一起冲出去,也许她们都可以活着。但也许没有用,因为马库斯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们活着离开。他说的“活着的可以出去”是一个谎言,从一开始就是。无论谁活下来,他都会像对待布克和波莉一样,把幸存者关进工具棚里,等待下一步的安排。也许是继续关着,也许是杀掉,也许是把她们丢在某个荒郊野外,让她们永远沉默。
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他永远不会说出完整的计划,因为他不需要——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他成功地让三个十六岁的女孩互相猜忌、互相恐惧、互相残杀,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发生,心安理得地说:“我没有动手。”
布克·布克后来被送到了少年心理矫正中心,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她对心理医生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防空洞,梦到那两把斧头,梦到凯丽抬起头来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在梦里,她总是试着松开手,试着放下斧头,试着喊出那句她没有来得及喊出来的话。
但在梦里,她的手从来都松不开。
波莉每周去看她一次。两个女孩隔着玻璃见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波莉说布克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笑起来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布克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现在的布克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卡在了喉咙里,让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这个案子后来被写进了犯罪心理学的教材,作为“间接正犯”的典型案例。亨廷顿高中橄榄球队在那一年解散了,再也没有重组。三个家庭破碎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再也没有提起过“马库斯·韦恩”这个名字。
除了汉克·布克。
他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被记者记了下来。他说:“那个混蛋说他没有动手。他说得对。动手的是我女儿。但把那把斧头放进她手里的人,不是我女儿。”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