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民国连环爆炸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民国三年,顾守业的银楼出了一桩事。有顾客拿着一批首饰找上门来,说是在顾家银楼买的,结果是包金镀银的假货。顾守业不认,双方闹到商会,最后查出来,是顾云笙私下接的活,用父亲的名号做了一批假首饰卖给外地客商。顾守业赔了一大笔钱才把事了结,回去之后大病一场,不到半年就过世了。

银楼关了门,顾云笙在苏州待不下去,辗转来了上海。刚到上海那几年,他在虹口的一个小作坊里做铜器修复,专门替古董商修补破损的青铜器和铜鎏金器物。他的手艺太好,修补过的东西连老玩家都看不出破绽。后来攒够了钱,才开了云雅轩。

“做铜器修复。”陆沉舟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敲了敲,“铜管切割、打磨、封口。水银镀层。小型车床。”

他又想起程子谦的话——珠宝匠,或者修古董的。顾云笙两样都占。

但这一切仍然只是推断。手艺对得上,动机呢?

陆沉舟重新翻开方继堂留下的那封信。信纸上的报道草稿只写了一个开头,内容含糊,没有提到具体的人名。但方继堂在草稿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采访时速记下来的:“顾云笙说,仿品做得再好也是仿品,真东西有一口气,假东西没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对。”

眼神不对。方继堂在采访中捕捉到了某种异样,然后他开始往下挖。他找了马德昌,找了郑季云,一点一点拼出了真相——顾云笙不只是在修古董,他在做古董。用他父亲传下来的手艺,加上从苏州带来的老料,做出几可乱真的仿品,再通过云雅轩的渠道卖出去。

而马德昌的当铺负责给这些仿品提供一个“传承有序”的来历。一件假古董进了当铺,当票上写明是某家败落子弟的旧藏,到期不赎,流当出来,就成了有据可查的“真东西”。郑季云则负责在鉴定环节兜底,他的名头在行里有分量,他说是真的,买家就不会起疑。

三个人,一条完整的造假链。方继堂查到了这条链,然后三个人全部死了。

逻辑是通的。但证据呢?三起爆炸案,没有目击者,没有寄件人信息,炸弹本身被炸成了碎片。顾云笙的手艺与炸弹制造者的手艺吻合,但上海滩上手巧的人不止他一个。如果拿不出直接证据,这个案子就钉不死。

陆沉舟决定再去找一趟程子谦。

这次他没有带碎片,而是带了一张清单。清单上是周平从三个案发现场的勘查报告中整理出来的爆炸物残留物明细,每一样都标注了材质、尺寸和重量。

程子谦把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他自己做的爆炸实验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页。他对照着清单上的数据,翻到其中一页,用铅笔做了几个计算。

“三起爆炸,用的炸药分量不同。”他把计算结果推给陆沉舟看,“方继堂案用的炸药最少,马德昌案多一些,郑季云案最多。不是随意增减的,是算过的。”

“什么意思?”

“做炸弹的人知道方继堂是记者,可能体格瘦弱一些,所以用的药量刚好炸掉他的手,让他受伤但不至于当场毙命。马德昌是当铺朝奉,常年搬东西,身体结实,药量就加大。郑季云是鉴定师,也是三个人里最关键的一个,用药量最大,直接炸死。”程子谦顿了顿,“这不是随手放的炸药,是精准控制过的。做的人对爆炸效果有预判,而且预判得很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做炸弹。他试验过,反复试验过,才会对不同药量的效果有把握。”程子谦把铁皮盒子盖好,“要试验爆炸,就得有场地。上海这种地方,你不可能在弄堂里试炸药而不被人发现。他一定有一个独立的、隔音的、不会引起注意的空间。”

独立的、隔音的、不会引起注意的空间。

陆沉舟想起了云雅轩二楼那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当天夜里,他带着周平去了虹口狄思威路。一百一十七号的石库门房子临街而建,一层是客厅和厨房,二层是卧室和一间上了锁的房间。整栋房子里只有顾云笙一个人住,没有家眷,没有仆人。邻居说,顾老板平时深居简出,二楼的房间从来不让人进,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动手。

陆沉舟在街对面的茶馆二楼要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叫了一壶龙井,从晚上八点一直坐到凌晨两点。顾云笙的书房窗户在十一点钟的时候亮起了灯,灯光透过窗帘,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伏案工作。凌晨一点,灯灭了。又过了半个小时,一楼厨房的烟囱冒出了淡淡的烟。

凌晨烧火,不合常理。

第二天下午,陆沉舟拿到了法租界巡捕房的搜查令。签发搜查令的是法国驻沪领事馆的参赞,一个叫杜蒙的胖子,在陆沉舟的办公室里喝了三杯白兰地才签了字。杜蒙对古董一窍不通,但他懂得一件事——连环爆炸案如果再发生,他明年的晋升就泡汤了。

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狄思威路的两端。陆沉舟带了四个巡捕,加上周平,一共六个人。他没有让人从前门破门,而是从后巷翻墙进了天井。

后门没锁。厨房里有一股焦味,灶膛里还有余温,里面烧过的不是柴火,而是一团揉皱的稿纸和几个牛皮纸信封。周平从灶灰里扒拉出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无法辨认,但纸张的质地和格式与方继堂报道草稿所用的稿纸一模一样。

楼梯很窄,木质台阶上铺了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那间常年上锁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试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用撬棍只撬了一下,锁芯就弹开了——门锁是很普通的旧式弹子锁,顾云笙显然没有在这道门上花太多心思,因为他从没想过会有人闯进来。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节油、金属切削液、硝基漆、还有更淡也更刺鼻的硫磺味。

房间比想象的大,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正中间是一张沉重的工作台,台面上固定着一台小型车床,德国产的,精密度很高。车床旁边的工具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刀具、钻头、锉刀和砂纸,按照尺寸大小排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一排铜管,直径从一公分到五公分不等,每一根都擦得锃亮。

工作台的左侧是一个化学实验用的通风橱,自己改造的,排气管通向窗外。通风橱里有几只玻璃烧瓶、一台小天平、和一个瓷质研钵。研钵里残留着灰白色的粉末,陆沉舟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子——硫磺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更尖锐的化学味道。硝酸钾,或者氯酸钾。

工作台右侧的抽屉上了锁。撬开之后,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上面一层是一盒水银开关,大概有十几枚,每一枚都封装在玻璃管内,两端引出细铜丝。开关旁边是一卷雷管,军用规格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第二层抽屉里是几个半成品炸弹的部件——已经切割好的铜管、加工过的铁质端盖、绕好的线圈和一小瓶水银。第三层抽屉里是一叠手绘的图纸,用铅笔画的,比例精确,标注详细。最上面的一张画的是水银开关的结构图,每一个部件的尺寸都标到了毫米级别。

图纸下面压着一个账本。

陆沉舟翻开账本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那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一份记录。每一页记录一次爆炸试验的日期、地点、炸药配比、水银开关的倾斜角度、爆炸效果的描述。最早的记录是民国十五年三月,也就是三年前。记录一共二十七次,从最开始的小药量试验,到后来接近实战的模拟,每一次的数据都在微调。字迹工整,毫无波澜,像是在记录钟表走时的误差。

最后一页记录的时间是十月二十日,也就是方继堂收到包裹的前五天。这一页上的数据被反复修改过三次,药量一栏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两个小字:“手部”。

他算好了。算好了要让方继堂只伤不死。

但方继堂还是死了。不是死于爆炸,而是死于失血过多。他在被炸烂右手之后没有求救,而是把门反锁,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等死。

陆沉舟把账本合上,环顾整个房间。车床、铜管、水银、炸药、图纸、记录。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每一样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这不是一个工作间,这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精确、冷静、有条不紊,容不得半点混乱。

工作台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得很讲究,写的是四个楷书:“巧夺天工”。落款是顾守业。

是他父亲的字。

楼下的门在这时候响了。

陆沉舟把账本交给周平,走下楼去。顾云笙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包,里面是刚从熟食店买的酱鸭和馒头。他看见陆沉舟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认出了这个人。

“顾老板。”陆沉舟说。

“陆探长。”顾云笙说。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几秒钟。顾云笙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古董。然后他脱下帽子,挂在衣架上,又解下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帽子旁边。

“楼上那个房间,”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进去过了。”

“进去过了。”

“那就不用多说了。”

顾云笙走到客厅的红木椅子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叠。他的手指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即使在最后一刻,这个人的手也没有抖过。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周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账本,站在楼梯口没有过来。

“方继堂来找我的那天,”顾云笙自己开了口,“是十月二十五日。他带了郑季云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把整件事都说了。郑季云想退出,又怕我报复,所以找了记者。他想用舆论来保自己的命。”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先杀的郑季云。”顾云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三天之后。方继堂是最后一个。”

“马德昌呢?”

“马德昌最贪。他经手的假货最多,分到的钱也最多。但他嘴不严,喝多了酒就跟人吹嘘。方继宪查到我这条线上,第一个突破口就是马德昌。”顾云笙微微摇了摇头,“我早就知道他靠不住。”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顾云笙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陆沉舟说,“你的手艺是真的好。楼上那些工具,那张车床,那些图纸——你做的东西,不比任何老师傅差。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要造假?”

顾云笙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平在楼梯口换了一个站姿,久到窗外有轨电车的铃声从远处响过又消失。

“我父亲的手艺比我好。”他终于说,“他在苏州做了一辈子首饰,从来没做过一件假货。但他死后,银楼关门,那些真东西被人用假货的价钱买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巧夺天工”。

“你知道真东西和假货的区别在哪里吗?不在于手艺,甚至不在于材料。我做的东西,用料和真品一模一样,工艺和真品分毫不差。但它是假的。因为它没有那一段历史。没有宋徽宗摸过它,没有乾隆在上面盖过章,没有被埋进土里又被挖出来。它干干净净的,什么故事都没有。”

“所以它不值钱。”

“所以它不值钱。”顾云笙重复了一遍,“而那些人——方继堂、郑季云、马德昌——他们根本分不清真假。他们只认故事。故事说得好,假的就是真的。故事说得不好,真的也是假的。”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是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我做的炸弹不一样。炸弹不会讲故事。药量多少就是多少,倾斜几度就引爆,炸手就是炸手,炸胸口就是炸胸口。真的就是真的,假不了。”

陆沉舟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铐。铐子合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顾云笙的手腕很凉,皮肤下面是精瘦的肌肉和骨骼,纹丝不动。

周平带人把楼上的东西全部装箱搬走的时候,陆沉舟在顾云笙的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下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天工开物》。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冶铸,旁边有顾云笙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和炸弹图纸上的标注一模一样。

书页的空白处,除了技术批注之外,还有一行小字。

“父亲,我回不了头了。”

没有日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陆沉舟把书合上,放进了证物箱里。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幅“巧夺天工”。落款上的“顾守业”三个字,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警车开走之后,狄思威路一百一十七号的门上贴了封条。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弄堂里很安静,只有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从路面上刮过。

三天后,陆沉舟在巡捕房的档案室把三起爆炸案的卷宗合并归档。周平递了一杯热茶过来,站在旁边看他把证物清单一张一张夹进卷宗里。

“陆哥,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通。”周平说,“方继堂被炸之后为什么不求救?他爬到书架旁边,有电话,有窗户,喊一声也行。为什么要把门反锁?”

陆沉舟把最后一页清单夹好,合上卷宗。卷宗的封面用毛笔写着案由:“连环邮件爆炸案”。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方继堂是记者。他拆包裹的时候就知道,这枚炸弹是冲着他查的那篇稿子来的。他被炸之后爬到书架旁边,拿的不是电话,是他那篇没写完的报道草稿。”

周平愣了一下。

“他爬到那里,把稿子和钱藏到书后面,然后反锁了门。”陆沉舟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他不想让凶手拿走那些证据。”

他站起来,把卷宗塞进档案架的格子里,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这两个人,一个造假,一个求真。求真的那个最后用命保住了稿子,造假的这个……”

他没有说完。

窗外,上海十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