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十月末的一个下午。
法租界霞飞路上,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副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人,手里拎着皮箱,神情警惕地扫了一眼街道两端。后座的门随后被推开,探长陆沉舟把半截香烟丢出车外,用鞋底碾灭,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四十二岁,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常年半眯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里头,他经手的凶案最多,破的也最多,但同行们提起他,总要说一句“陆沉舟这个人,太独了”。
“老周,几层?”他抬头看了一眼公寓楼。
“三层,三零二室。”助手周平拉开公寓大门,“报案的是房东,说闻到臭味才发现的。死者叫方继堂,大公报的记者,一个人住。”
楼梯很窄,木质台阶被踩得吱嘎作响。陆沉舟走得不快,鼻翼微微翕动。二楼的转角处已经能闻到那股气味了,甜腻的、带着腐败质感的臭味,像熟透的肉被闷在罐子里。周平下意识抬手掩了一下鼻子,回头看见陆沉舟面色如常,又讪讪把手放下了。
三零二室的门大敞着,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巡捕。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缩在走廊另一头,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虎牌万金油,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人中上,这才跨进门去。
客厅不算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靠窗,上面堆着报纸和稿纸。茶几上有一只茶杯,茶已经干了,杯壁上留下深褐色的茶垢。书架上的书码得很整齐,按开本大小排列,看得出主人是个讲究秩序的人。
死者倒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地板上,准确地说,是倒在那里至少四天以上了。
尸体已经严重腐败,面部膨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真正让陆沉舟眯起眼睛的,是死者的右手——从手腕处被炸断,断口参差不齐,露出了碎裂的骨茬。手掌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小半截前臂,伤口处的血肉被烧灼过,呈现出焦黑的颜色。
“爆炸伤。”陆沉舟蹲下去,没有碰尸体,目光沿着地板上的痕迹移动。暗红色的血迹从尸体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的方向,已经干涸发黑,像一条蜿蜒的蛇影。血迹的形态不是喷溅状的,而是滴落和拖拽形成的。
“他被炸之后没有立刻死。”陆沉舟指着地上的血迹,“你看这里,他从门口往书架那边爬,爬了大概四步。血是从手上滴下来的。”
周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血迹的起点在玄关位置。玄关的地板上有一个烧灼过的黑色痕迹,不大,直径不到一尺,但木质地板被炸出了浅浅的凹坑,周围的漆面龟裂成蛛网状。
“包裹爆炸。”陆沉舟站起来,目光在玄关附近搜寻,“他在门口拆的包裹,包裹炸了,手被炸烂,人没死,往里面爬想求救。但是……”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有电话,听筒好好地搁在叉簧上。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喊人。”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门口的巡捕点了点头:“撬开的,反锁的,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有意思。”陆沉舟走到门口检查锁孔,钥匙确实插在室内一侧,是一把黄铜的弹子锁钥匙。门锁完好,没有撬痕。窗户也都关着,插销从里面闩死。
密室。一个人被炸烂了右手,没有求救,而是把门反锁,然后爬到书架旁边等死。
陆沉舟重新走回尸体旁边,这次他注意到了书架最下面一层有几本书歪倒了,像是被碰过。他用指尖轻轻拨开那几本书,后面露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被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倒出来是一叠钞票和几张信纸。
钞票的数额不小,足够普通人家吃用半年。信纸上的内容是方继堂的笔迹,写的是一篇报道的草稿,标题只有四个字——“古董造假”。正文只写了一个开头,大意是说近期上海古玩市场出现了一批做工极其精湛的仿品,已经有多位收藏家上当,损失巨大。草稿里没有提到具体的人名,只在末尾用铅笔标注了一个日期和地址:十月二十五日,虹口,顾寓。
十月二十五日,就是六天前。
“老周,查一下方继堂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古玩行的人。”陆沉舟把信纸叠好收进信封,又把信封放进大衣口袋,“另外问问报馆,他手里是不是在跟什么要紧的稿子。”
周平应了一声,正要出去,陆沉舟又叫住他:“等等。再查一下,最近上海还有没有类似的爆炸案。包裹爆炸,不一定只炸了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陆沉舟自己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几天他会发现三起。
第二起在闸北,死者叫马德昌,虹口一家当铺的朝奉,五天前收到一个包裹,拆开时爆炸,当场炸断左手,胸口被碎片击中,死在去医院的路上。闸北警署当作意外处理了,因为马德昌的当铺平时也收一些杂货,以为是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第三起在公共租界,死者叫郑季云,身份就更有意思了——他是上海古玩商会的一名鉴定师,专攻瓷器和玉器。三天前的傍晚,他收到一个从杭州寄来的包裹,拆开时爆炸,双手俱废,头部被弹片击中,当场死亡。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巡捕房已经立案,但还没有头绪。
陆沉舟把三起案件的卷宗摊在自己办公桌上,用一支红铅笔在死者名字之间画线。方继堂,记者,在查古董造假的稿子。马德昌,当铺朝奉,经手大量古玩典当业务。郑季云,古玩鉴定师,专门鉴定瓷器玉器。三个人都跟古玩行有关系,三个人都死于包裹炸弹。
这不是巧合。
红铅笔在“包裹”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陆沉舟从抽屉里翻出法租界巡捕房的技术顾问名册,翻到炸药与爆炸物那一页,拨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叫程子谦,四十六岁,曾经在汉阳兵工厂做过火药技师,民国十三年因为一次实验事故伤了左眼,领了一笔抚恤金来到上海,开了一家小小的钟表修理铺谋生。巡捕房遇到与爆炸物相关的案子,偶尔会请他来做技术分析,按次付酬。
钟表铺开在老城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橱窗里摆着几块旧怀表和一座西洋座钟,玻璃擦得干净,但角落里有积灰,说明生意并不怎么好。陆沉舟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子谦正趴在灯下修一块手表,右眼贴着放大镜,左眼因为旧伤,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看着有些吓人。
“陆探长。”程子谦没有抬头,听脚步声就认出了来人,“又有炸死的?”
“你怎么知道。”
“你来找我,从来不为别的事。”程子谦把放大镜从眼眶里取下来,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手,“说吧,这回是什么?”
陆沉舟把三起案件的简要情况说了一遍,又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倒出几块细小的金属碎片。这些碎片是法租界巡捕房从方继堂案发现场的墙壁和地板里提取出来的,每块都不比指甲盖大,边缘锋利,表面有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程子谦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工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工具和试剂。他挑了一片碎片放在一块白色瓷板上,从一个小玻璃瓶里滴了两滴液体上去,碎片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反应。
“铜。”他说,“弹片是铜的。”
他又拿起另一块碎片,这次用一把小锉刀轻轻锉了一下断面,凑到灯下仔细观察断口的色泽和纹理。
“管状物。原本应该是一根铜管,直径不大,大概这么粗。”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大约两公分,“两端用铁盖封口,里面填炸药。铁盖被炸碎之后,铜管就裂成这些碎片飞出去。”
“这不是普通的土炸药。”程子谦放下锉刀,神色认真起来,“土炸药一般用铸铁管或者竹管,因为便宜。用无缝铜管做弹体,成本高得多,而且需要专门的切割和加工工具。做这个的人,手艺不差。”
他拿起第三块碎片,这块比较特殊,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金属残留。程子谦用放大镜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水银。”他放下放大镜,“铜管内壁镀过水银。”
“水银?”
“水银开关。”程子谦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炸弹内部装了一个水银开关,原理很简单——一个小玻璃管,里面封着水银珠和两个电极。包裹平放的时候,水银珠沉在底部,电路不通。一旦包裹倾斜,水银珠滚动到另一端,连通两个电极,电流接通,雷管引爆,炸弹就炸了。”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搁下:“这种开关的灵敏度可以调节,玻璃管的倾斜角度决定了引爆的阈值。做得好的水银开关,包裹只要倾斜十几度就会触发。换句话说,拿到包裹的人只要把它从平放状态拿起来,或者翻过来看寄件地址,就会当场引爆。”
陆沉舟看着纸上那个简单的示意图,沉默了几秒钟。
“做这个的人,需要什么本事?”
“第一,要懂电学。水银开关不是什么常见玩意,一般工匠接触不到。第二,要懂金属加工,能把铜管切割、打磨、镀水银、封口。第三,要懂炸药配比,炸药少了炸不死人,多了自己先出事。”程子谦把三块碎片一字排开,“这种水平的活儿,我在兵工厂见过类似的。做引信的老师傅,干了二十年以上,才有这个手艺。”
“但是你说这不是兵工厂出来的。”
“不是。兵工厂做引信有统一规格,铜管壁厚、管径、水银剂量都是固定的。你看这三块碎片,厚度不完全一致,说明是手工车出来的,不是冲压件。”程子谦点了点其中一块碎片,“这个人用的是小型车床,可能是钟表车床或者首饰加工车床。机器不大,一个人就能操作,放在家里或者小作坊里都不显眼。”
陆沉舟站起来,把碎片收回信封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程,上海滩上,什么人会同时用到钟表车床、金属加工和水银?”
程子谦重新把放大镜贴回眼眶上,低头继续修那块手表,像是已经忘了陆沉舟还在门口。
“珠宝匠。”他说,头也没抬,“或者修古董的。”
第二天一早,周平带着从报馆和古玩商会收集来的材料回到了巡捕房。材料比预想的要多,摊开来占了大半张桌子。
方继堂确实在查古董造假的稿子,而且已经查了将近两个月。他先后接触过至少六七个采访对象,包括当铺朝奉马德昌和鉴定师郑季云。报馆的主编说,方继堂最后一次汇报是在十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他去虹口“顾寓”的前一天。当时方继堂在电话里说,他已经找到了造假链条上的关键人物,再核实一个细节就可以动笔。
他没有说那个关键人物是谁。第二天他就去了虹口顾寓,两天后收到包裹,三天后被发现死在公寓里。
“顾寓是什么地方?”陆沉舟问。
“查过了。”周平翻出一张纸条,“虹口狄思威路一百一十七号,一栋石库门房子,房主叫顾云笙,做古玩生意的。开了一家店叫‘云雅轩’,在虹口和法租界都有铺面,规模不小。”
“顾云笙。”陆沉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个人什么来路?”
周平的材料做得很细。顾云笙,四十一岁,苏州人,民国初年来上海,最早在城隍庙摆地摊卖字画,后来慢慢做起来,现在云雅轩是上海古玩行里排得上号的大铺子。顾云笙本人以鉴定书画和瓷器见长,据说眼力极准,行里人称“顾半眼”,意思是东西只要被他看半眼就能断真伪。
“他跟三起爆炸案有什么关系?”
“方继堂十月二十五日去过他家。马德昌的当铺从去年开始,经手过至少五笔与云雅轩有关的生意。郑季云就更直接了——他是云雅轩聘的鉴定顾问,按月领酬金。”
三条线,全部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陆沉舟决定先去云雅轩看看。他没穿制服,换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扮作替东家物色古董的管事。周平扮作跟班,拎着皮箱跟在后面。
云雅轩法租界分号开在马斯南路上,门面三开间,黑漆招牌上“云雅轩”三个字是请前清遗老写的,用的是馆阁体,工整而缺乏个性。橱窗里陈列着一只雍正官窑的粉彩瓶、两方端砚和一尊铜鎏金佛像,灯光打得很讲究,每一件东西都像是在发光。
陆沉舟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不在那些古董上,而是在玻璃反光里观察店铺内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只青花碗,动作很慢,很仔细。店堂里没有别的客人。
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的铜铃响了一声。中年人头也不抬,只说了句“随便看”,继续擦他的碗。
陆沉舟在店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笔洗前面。这东西标价三万大洋,放在红木座上,单独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
“这只笔洗,能上手看看吗?”
中年人这才抬起头来。他摘下金丝眼镜,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面孔,肤色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开玻璃罩,将笔洗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一块绒布垫上。
陆沉舟没有急着看东西,而是先看了这个人的手。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指腹有薄薄的茧,位置在指尖和手掌的特定部位,那是常年操作精密工具才会留下的痕迹。钟表匠的手是这样,珠宝匠的手也是这样。
“先生好眼力。”顾云笙说,语气平淡,“这只笔洗是北宋汝窑的东西,天青釉,开片纹如蝉翼。传世汝窑不过百件,这是其中之一。”
“顾老板眼力才好。”陆沉舟把笔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釉面的开片,“都说顾老板看东西半眼就够,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顾云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的微笑很得体,不多不少,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笑容。
陆沉舟把笔洗翻过来看底足,足底有三个细小的芝麻钉痕,釉面有自然磨损的痕迹。说实话,以他的眼力,看不出这只笔洗是真是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底足边缘有一处极细小的修补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修补的手艺极高,用料的颜色和质地与原件几乎完全一致。
“这里补过。”陆沉舟用指甲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
顾云笙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微小的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先生好眼力。”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同,多了一层意味,“那处是出土时就有的磕碰,老补。明代的修。”
“顾老板自己动的手?”
“我哪有这个手艺。”顾云笙把笔洗重新放回玻璃罩里,“这是当年苏州的老师傅补的,人已经不在了。”
陆沉舟没有再追问。他在店里又看了几样东西,最后以“回去请示东家”为由告辞。走出云雅轩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看二楼的窗户。二楼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
“老周,去查一下顾云笙的底。”他边走边说,“不是他开店以后的底,是他来上海之前的底。苏州老家的,越细越好。”
苏州那边的回复三天后才到。电报很长,周平拿着译文走进陆沉舟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有些异样。
顾云笙确实不是一开始就做古玩生意的。他父亲顾守业是苏州城里有名的首饰匠,在观前街开了一家银楼,专做精细首饰和器皿。顾云笙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十五岁就能独立完成一件掐丝珐琅的银簪。他手巧,在苏州首饰行里是出了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