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驰,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干刑侦十四年,见过不少变态的案子,但这一个,让我第一次觉得后脊梁发凉。
事情要从第三具尸体说起。
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城南老工业区一栋居民楼里发现一名女性死者。报案人是死者的同事,说小妮今天无故旷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觉得不对劲就上门来找,敲门没人应,趴窗户一看,卧室地板上横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当场腿就软了。
我们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邻居。现场勘查车停在单元门口,技术科的老周比我早到一步,正蹲在门口套鞋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案子不简单。
小妮住在三楼,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门锁完好,没有撬压痕迹。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开水,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但走进卧室的那一刻,画面就完全变了。
白色塑料袋。
很大,超市最大号的那种加厚袋子,被人从底部往上套,把小妮整个上半身都裹了进去,袋口在腰部位置用透明胶带缠了至少十几圈。下半身露在外面,牛仔裤和帆布鞋都穿得好好的。从姿势看,她应该是被人从背后袭击,勒晕或者制服之后套上的袋子。
法医小宋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检查,手套上沾了一点灰。他抬头看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老方,颈部有明显掐痕,舌骨骨折,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和前面两起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有一点不对劲。”
“什么?”
“袋子里没有花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
前面两起案子,都发生在过去四个月里。第一名受害者叫陈敏,二十九岁,公司会计,在出租屋内被杀,尸体同样被套在白色塑料袋里。第二名叫刘芳,三十四岁,离异独居,在自己开的小服装店后间遇害。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一致:先制服后套袋,塑料袋底部都发现了同一种东西——花烛花粉。
花烛,通俗点说就是红掌,那种开得像塑料花的观赏植物,花粉颗粒很大,在显微镜下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细节我们没有对外公开过,连内部简报都只写了“植物花粉”,属于只有凶手和我们才知道的核心物证。
而小妮的袋子里,只有灰尘。
老周拿着放大镜把塑料袋底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用胶带粘了十几个点位,最后摇头:“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灰尘,成分是水泥碎屑和棉织物纤维。”
同一个凶手,为什么唯独这一次没有留下花粉?
“要么换了作案环境,”老周蹲在地上,把证物袋封好,“要么——”
“换了人。”我替他把话说完。
小妮住的是那种老式筒子楼,一层四户,共用一条走廊。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隔壁三零二的门上贴着外文对联,颜色褪得厉害,看着有些年头了。我让派出所的民警老葛去敲门,里面半天没动静。
“这家住的是什么人?”
老葛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登记的是一个外国人,叫文森,好像是搞园艺的。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深居简出的。”
搞园艺的。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花烛花粉,园艺,隔壁。
“再敲。”我说。
敲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白种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眼窝很深,颧骨很高,脸颊两侧的皮肤有些松弛,像是短时间内体重骤降过的那种人。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袖口有泥土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有没洗干净的褐色污渍。
“有事吗?”中文说得不算流利,但能听懂。
老葛出示了证件,说明隔壁发生了案件,想请他配合了解一些情况。文森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一些。他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而是自己走了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这个动作太刻意了。
“文森先生,你认识隔壁的小妮吗?”我问。
“见过几次,不熟。”
“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家。”他想了想,“午睡。”
“有没有听到隔壁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没有。”
回答简洁,不躲闪,也不多说一个字。这种反应放在普通人身上叫镇定,放在嫌疑人身上叫训练有素。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戒痕,像是戒指戴了很多年又摘掉留下的印记。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园丁。”他说,“在城北的绿博园工作,负责热带植物馆。”
花烛就是热带植物。
“最近工作忙吗?”
“还行。”
我冲老葛使了个眼色,老葛会意,开始跟他东拉西扯地聊起物业费和水电费的事。我趁机微微侧身,透过门缝往他屋里扫了一眼。走廊光线暗,能看到的区域很小,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玄关的鞋架上放着一卷透明胶带,和小妮案中使用的宽窄完全一致。地上靠墙放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包的侧面口袋里插着一把园艺剪刀,剪刀尖上有一点深褐色的痕迹,不像是泥。
就在这时,小宋从隔壁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死者颈部提取的纤维样本。他看到我站在文森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文森的脸,忽然眼神一凛。
但他什么都没说,冲我微微摇了摇头,快步下了楼。
这个摇头让我心里有了计较。
我转向文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文森先生,你种花烛吗?”
他摩挲手指的动作停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短得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人来说,那一瞬间足够长了。就像水面上的涟漪突然中断,像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断点。
“种的。”他说,“那是我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