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什么?”
“她要钱。”周衍的声音很平,“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们约定公司归我,我分期给她一笔补偿。最后一期应该下个月付,她突然改主意让我一次性付清,说江予舟的摄影工作室需要资金周转。我说不行,她就说要把当初公司偷税漏税的事捅出去。”
“所以你杀了她。”
“我没有。”周衍第一次提高了声音,“我说完就回酒店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站在北门那个路灯下面,好好的。”
陆征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出审讯室,给老韩打了个电话,问那根纤维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没有。老韩说刚准备联系他,纤维的来源查到了。是一种特殊工艺的混纺面料,本地只有一家纺织厂生产过,主要用于制作中高端衬衫。而这批面料里有一个批次的染色配方有细微偏差,导致成衣在紫外线灯下会呈现一种特定的荧光反应。
“我们已经比对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成衣品牌,能对上号的只有一个——意大利的一个小众品牌,三年前的秋款。”老韩顿了一下,“本市只有一家店卖过这个牌子,我让人去查了购买记录。三年前买过这款衬衫的人里,有一个名字你认识。”
“周衍?”
“不对。是江予舟。”
陆征拿着搜查令走进江予舟的摄影工作室时,是案发后第四天的傍晚。江予舟正在修片,看到刑警进来,手上的数位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工作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的衣物,陆征一件一件翻过去,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件衬衫。深灰色,挂在衣架上,看起来熨烫过,干干净净。他把它取下来,对着窗户的逆光仔细看,右袖口的第二颗纽扣位置,有三根丝线被外力扯出,形成了极细微的毛边。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予舟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说话。他只是在被按进警车后座的时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四楼工作室亮着的灯,然后闭上眼睛。
审讯室里,陆征把那件衬衫装在证物袋里放在桌上。江予舟看了一眼,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
“周六晚上,你说你一直在书房修片,从九点半修到十一点多,戴着耳机,什么都没听到。”陆征在他对面坐下来,“但苏晚指甲里发现了你衬衫的纤维。她死前跟你发生过肢体接触,而且很可能是她抓过你的袖子。”
江予舟没有说话。
“八点四十分苏晚去见了周衍,回来以后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陆征的声音不大,“告诉我。”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审讯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长到记录员停下笔抬起头,长到陆征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江予舟说话了。
“她回来的时候很高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说周衍答应提前把钱打过来,我的工作室有救了。她笑着说的,好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笔钱是我需要的,但我没有让她去要。是周衍主动联系她的,我后来才知道。周衍跟她见面的目的根本不是钱,他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复婚,他可以把整个公司都给她。她拒绝了,但她回来以后笑着跟我说钱的事,没有提周衍说过复婚。”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周衍后来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江予舟低下头,双手交叉,用力攥紧,“我看到了。他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就因为这个?”
“不。”江予舟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因为我问她,周衍是不是还放不下你。她笑了一下,说‘可能吧’。就这三个字。可能吧。十年的追求者、离婚三年还念念不忘的前夫、还有我这个需要她帮忙借钱才能撑下去的现任。她好像享受这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九点多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说困了要睡觉。我站在卧室门口问她,你到底喜欢过我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别想太多’。转身要走。我抓住她的手,她甩开的时候扯到了我的袖口。”
江予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老韩的尸检报告里写着,死者后脑遭受钝器重击,凶器是现场一把实木椅。椅子上提取到的指纹与江予舟右手食指和中指完全吻合。
案件移交检察院那天,陆征在办公室整理卷宗。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是江予舟在审讯最后说的一段话,记录员把它记在了笔录的附注里。
“我以为我恨她。但动手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够好,恨自己让她需要去找前夫开口借钱,恨自己在她面前永远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
陆征合上卷宗。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小王过来送夜宵。他接过塑料袋里的盒饭,打开盖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眼镜片。
他想,感情里的裂缝从来不会自己愈合,它们只会被日常的灰尘填满,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晚上,被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轻一碰,碎成满地。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低头吃饭。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