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记者被杀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那时候我和他在交往,”周蕙说,“他说他需要一个在娱乐公司内部的信息源,让我帮他打听艺人行程。我傻,我照做了。后来事情败露,他找到我说,如果两个人一起完蛋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不如让我一个人扛下来,他在外面继续赚钱,会养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信了他。公司辞退我之后,他确实每个月给我转五千块钱。不多,刚好够我活着。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也不让我去他的住处,不让我在他的社交圈里出现。我变成了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周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案件彻底转向的话。

“但有一件事,他大概没想到。”

“什么事?”

“那个真正把录音、照片和视频交给他的人,”周蕙说,“不是我。他还有另外一个线人。”

赵敏第一次见到方华,是在四年前一场电影首映礼的后台。那时候她刚拿到自己人生中第一个重要配角,穿了一条租来的礼服裙,妆容是助理帮忙化的,整个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方华在那场活动上替她解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围——有个工作人员搞错了她的名字和座位,差点让她在媒体镜头前坐到别人的位置上。方华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确的方向。散场后他递给她一杯咖啡,笑着说:“新人都会紧张,下次就好了。”

后来的交往是从采访开始的。方华给她做了一篇专访,写得非常用心,措辞妥帖,角度讨巧,发出来之后在社交媒体上被转了好几万次。赵敏的经纪人对这篇稿子赞不绝口,说这个记者很懂规矩。

赵敏也觉得他懂规矩。

他不像其他记者那样总是追着问尖锐的问题,他会在采访结束后和她聊些无关的事情,聊她喜欢的电影、最近看的书、小时候在老家的生活。他的语气永远是温和的,眼神永远是专注的,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名记者说话,而是在和一个真正理解她的朋友相处。

她开始在工作之外和他见面。起初是一起喝咖啡,后来是吃饭,再后来他会在深夜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在不在,说他刚好路过她住的小区,问她想不想下来散散步。

她每一次都下去了。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任何越过界线的肢体接触。但正是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她陷得更深。他会记住她随口提到的一切细节——她不喜欢香菜,她对某种化妆品过敏,她小时候养过一只叫“豆豆”的猫。然后在某些看似随意的场合里,他会不经意地提起这些事,让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他认真地收纳进了记忆里。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方华最擅长的手法。

他把每一个猎物都当作恋人一样去了解,去靠近,去渗透。他不是在培养线人,他是在经营一座秘密的花园,每一朵花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一朵。

赵敏是在交往将近一年之后才慢慢意识到真相的。

那天她去他的住处送东西——他前一天说自己感冒了,她买了药和粥过去。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方华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得和她熟悉的一模一样,内容也和她听过的一模一样。

“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要照顾好自己……我记得你说过你睡眠不好,我上次看到一种茶,改天带给你试试……”

她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通电话,手里拎着的粥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掉。她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后来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尽各种办法去查。她查到他和林若玲见过面,查到他和苏曼莉单独吃过饭,查到他手机里存着的那些标注着不同名字的备忘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细致的个人信息,喜好、习惯、弱点、秘密。

那不是情人的备忘录,是猎人的档案。

但最让她崩溃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周蕙那里得知了五年前的真相——那个被整个行业唾弃的女人,那个替方华背了所有黑锅的女人,是方华的前女友。而方华在面对她的时候,对周蕙的评价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

“她自己蠢,怨不了别人。”

赵敏说这句话的时候,对面的林栩和周岩都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低沉的耳鸣。

“我从周蕙那里拿到了一部分证据,”赵敏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关于他如何教唆她套取艺人隐私的聊天记录,关于他后来如何用这些信息去勒索那些艺人的转账凭证。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约他十月八日晚上在北郊见面。”

“你约他的理由是什么?”

“我说我想谈一谈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赵敏笑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个——怕有人真的动了感情,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所以他一听说要谈感情,立刻答应见面了。”

北郊森林公园的那片树林,是赵敏选的。

她说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另一条路上,然后走上去。方华的车停在防火带入口处,人已经站在树林边缘等着了,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在低头看什么东西,表情专注而柔和,大概又是在给哪一个猎物发消息。

她从背后靠近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金属撬棍。

“我本来只想和他谈,”赵敏说,“让他自己承认做过的事,让他自己把真相公开。但他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说,‘你怎么也学周蕙那个疯女人一样,大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

就是这句话,让她确认了一件事。方华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作过人。周蕙不是,她不是,林若玲不是,苏曼莉不是。所有人在他眼里都只是工具,只是可以被他整理归档的素材,只是银行账户里一笔笔标注着数字的转账记录。

撬棍落下去的时候,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但方华没有立刻倒下。他踉跄着转过身来,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真正的恐惧。原来这个人也是会害怕的,原来他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试图抓住撬棍,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赵敏摔倒在地,方华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撬棍。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她几乎要握不住了。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外套口袋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弹簧刀,她那天下午在五金店买的。买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它,只是在准备“谈话”的材料时,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刀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某个音符被按下去的声音。

方华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侧肋部,又抬头看了看赵敏的脸。血从他藏蓝色夹克的布料里渗出来,温热而粘稠,顺着刀身流到赵敏的手指上。

“你……”他发出一个单音节,然后身体往侧面倾倒下去。

赵敏推开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她站在黑暗里,看着方华的身体在枯叶间抽搐了几下,然后归于沉寂。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她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黑红色,在月光下近乎发亮。

她没有处理现场,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她把撬棍和弹簧刀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开车回去的路上扔进了一条城郊结合部的河里。然后她回了家,洗了澡,换了衣服,第二天照常去剧组拍戏。

“你后来去翻过他的住处?”林栩问。

“去过。我想找到他那些备忘录,找到他勒索其他人的证据。但我只找到了电脑和笔记本,上面只有采访相关的内容。真正的证据他一定藏在别的地方,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赵敏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了椅背上。审讯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在银幕上演绎过无数喜怒哀乐的面孔,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觉得后悔吗?”林栩问。

赵敏想了很久。

“我不后悔他死了,”她最后说,“我后悔的是我曾经以为他爱我。”

案件在深秋的最后一场雨里结案了。

林栩在整理卷宗的时候,技术科的人打来电话,说从方华的云存储账号里恢复了大量被删除的文件。里面有他勒索过的所有艺人的资料,金额、时间、掌握的把柄类型,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林若玲、苏曼莉、赵敏的名字都在其中,此外还有另外四个人的名字,转账金额从十几万到五十万不等。

文件夹的最后,有一个命名为“H”的文档。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在海边的合影,方华和周蕙,穿着夏天的衣服,笑容年轻而明亮。照片的创建时间是七年前,那是方华刚入行的时候,也是周蕙还没有替他扛下一切的时候。

林栩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附在了卷宗的最后一页。

走出警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周岩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城市的夜景。

“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想不通,”周岩说,“赵敏说她当时摔倒了,方华压在她身上掐她的脖子。但她全身上下除了手指上她自己造成的擦伤之外,没有任何淤青。”

林栩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头。

“人在窒息状态下会本能地抓挠攻击者的手臂和面部,”他慢慢地说,“如果方华真的掐了她的脖子,他的手臂上应该有痕迹。但法医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些。”

周岩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没有完全说实话。”

“她当然没有。”林栩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她在那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面给出最完美的表演。一个受害者比一个复仇者更容易被同情,也更容易被记住。”

“那我们……”

“证据链完整,供述自洽,杀人动机充分。”林栩说,“法律要的是事实,不是真相的全部。有时候,全部真相并不是正义的必要条件。”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的故事正在那些光点里发生、扭曲、消亡。

而方华的故事,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落满枯叶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