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记者被杀案(1 / 2)凶案档案首页

深秋的清晨六点,北郊森林公园的巡护员老周像往常一样沿着防火带巡视,手里的电筒光柱扫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时,他看见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从一堆枯叶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深褐色的血渍。

十五分钟后,刑警队长林栩站在警戒线内,看着法医老徐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尸体上的落叶。死者男性,三十岁出头,后脑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周围地面上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和泥土混在一起,像某种不祥的颜料。

“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老徐头也不抬地说,“凶器应该是类似铁棍或者棒球棍之类的硬物,后脑至少挨了三下。但真正的死因不是颅脑损伤——你看这里。”

他掀开死者的外套。藏蓝色夹克下面,左侧肋部有一道被衣物遮盖住的创口,深度惊人,直接切断了肋间动脉。

“这一刀才是致命的。凶手先用钝器把人放倒,然后补了刀,手法很干脆。”老徐摘下一只手套,推了推眼镜,“有意思的是,现场没有拖拽痕迹,说明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但死者身上的钱包、手机、手表全都在,口袋里还有八百多块现金。”

林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那是一张不算陌生人的面孔——去年市里办过一场文化行业的交流晚宴,这个人坐在第三排,西装笔挺地举着录音笔,向一位当红女星追问感情问题。

《都会周刊》记者,方华。业内都叫他“华哥”,一个让不少名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钱包手机都没丢,”林栩重复了一遍老徐的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不是图财。把人约到这荒郊野岭来下手,要么是仇杀,要么是……”

“灭口。”他的副手周岩接上了后半句。

案发后第二天,技术科的人从方华的出租屋里找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不对,应该说是没有找到某些东西——方华的工作电脑不见了,所有纸质采访笔记也不翼而飞,甚至连他平时用来记录日程的那本黑色软皮本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卧室衣柜被人翻过,抽屉全部拉开,床垫被掀起一角,整个房间透着一股被人粗暴搜刮过的气息。

但翻找者显然很匆忙,或者说不够专业。

周岩在厨房的垃圾桶夹层里找到了一张被揉皱的银行回执单,上面显示在过去三个月里,方华的账户陆续存入了一百一十万元,分七次存入,每次金额从八万到二十万不等,存入时间几乎都集中在每个月的中旬。

一个杂志记者的正常稿费收入,不会是这个数字。

林栩拿着那张回执单去了一趟银行,调出了完整的流水记录。转账方账户分属三个不同的公司账户,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顺藤摸瓜查下去,这三家公司的背后分别指向三家艺人工作室——歌手林若玲、演员苏曼莉,以及演员赵敏。

三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女人,三个都曾被方华写进过报道里的名字。

林栩决定从最近的一笔转账查起。

林若玲的工作室开在城东一栋文创园区的三楼,装修是时下流行的新中式风格,竹帘、屏风、檀木摆件,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白茶香。助理引着林栩和周岩穿过走廊的时候,他听见某间屋子里传出钢琴声,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指法不算顶尖,但情感丰沛得近乎溢出。

琴声在他们推开门的瞬间停住了。

林若玲坐在落地窗前的钢琴凳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十四岁的女歌手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和舞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判若两人。但她的眼神很镇定,甚至可以说是过于镇定了,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方华的事,”她在林栩报出身份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林女士,我们查到您的个人工作室在过去三个月内向方华的账户转入过一笔二十万元,还有此前的一笔十五万元。能解释一下这笔钱的用途吗?”

林若玲没有否认。她站起身走到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白茶,手指修长,指甲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

“他手上有我的把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三年前我在一次私人聚会上说过一些不太妥当的话,关于某个导演的。当时喝了酒,以为在场的人都是朋友。方华不知道从谁手里拿到了录音片段,他来找我,说准备做一期关于娱乐圈虚伪人设的专题。”

“他勒索你。”

“他没有用‘勒索’这个词,但他给我听了那段录音,然后说他可以把这个素材压下来。”林若玲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直视林栩,“我给了钱,他压了稿子。事情就这么简单。”

“有没有想过不给他钱会怎样?”

“想过。然后我翻了翻他过去写过的那些报道——那些被他‘如实报道’过的艺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你应该也查得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我不是第一个给他钱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栩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又问了一个问题:“十月八日晚上到九日凌晨,你在哪里?”

“在家。我一个人住,没有证人。”林若玲的回答干脆得几乎像是提前排练过,“但我要说明一件事,警官。我给过他钱,不代表我会为了这件事去杀人。三十五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值得。”

她这话说得不假。林若玲近两年商业代言不断,个人身价早已过亿,三十五万在她眼里大概和在普通人眼里三十五块差不多。

但林栩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说到“不值得”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苏曼莉住在城南一片别墅区里,和林若玲的低调不同,她的住处从大门开始就透着一股精心维护的体面。花园里的灌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车库里停着一辆乳白色的保时捷,连门廊上挂着的风铃都是某个设计师品牌的作品。

苏曼莉本人也和她的房子一样精致。她今年三十二岁,演过几部热播剧的女二号,算不上大红大紫,但知名度不低,社交媒体上常年维持着温柔知性的人设。此刻她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确实给过他钱,”苏曼莉说,“一共四十五万,分三次转的。”

林栩没有立刻开口,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手上有我几年前的照片。”苏曼莉低下头,纸巾被她在指间揉来揉去,“那时候我刚出道不久,接过一些不太体面的工作。不是什么违法的事,但……你知道的,这个圈子对女演员的道德标准总是格外严苛。那些照片如果被曝光,我现在的所有商业合作都会终止,剧组也会换人。”

“他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今年六月。一开始他表现得很客气,说想做一期关于新人演员成长之路的专访,约我见面聊。见面之后他才拿出那些照片,说自己在整理资料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些东西,觉得很可惜,觉得我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不应该被过去的事情拖累。”苏曼莉苦笑了一声,“‘可惜’这个词他用得很妙。不可惜的话就会怎样,不需要他说出来。”

“他说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作为交换,我需要付一些‘信息保管费’。”苏曼莉抬起眼睛看着林栩,那双在镜头前永远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疲惫,“我害怕。我在这个圈子里熬了快十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我不能让几张照片毁掉一切。”

林栩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十月八日晚上的行踪。

苏曼莉愣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最近和她搭戏的男演员的名字。

“我们在一起,整晚都在。你可以去问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涩,更像是破罐子破摔之后的释然,“反正你们迟早会查到的。”

走出苏曼莉家的时候,周岩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说的是真话。我刚才让人查了她和那个男演员近期的通讯记录,确实关系不一般。”

林栩没有接话。他站在别墅区的步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铁艺大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不是苏曼莉的反应——她的恐惧和愤怒都很真实——而是别的东西,像是三个拼图块各自形状都对,但拼在一起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第三个约谈对象让林栩等了整整两天。

赵敏的经纪人以档期太满为由一推再推,直到林栩直接出现在剧组拍摄现场,三十一岁的女演员才终于摘下墨镜,示意助理搬来两把折叠椅,在化妆车旁边的角落里接受了这次谈话。

和林若玲的冷淡、苏曼莉的脆弱不同,赵敏的态度带着一种凌厉的攻击性。她穿着一身黑色戏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还带着角色需要的浓妆,整个人像一把尚未入鞘的刀。

“方华这个人,”她点燃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吐出一口烟雾后说,“死有余辜。”

她说得如此直白,以至于周岩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勒索你多少钱?”林栩问。

“三十万。两笔,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万。”赵敏弹了弹烟灰,“他手里有我在片场和导演吵架的视频片段,剪辑过的版本,剪出来之后看起来像是我在耍大牌辱骂前辈。原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他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那段视频值多少钱。”

“你给他了。”

“给了。但不代表我甘心。”赵敏的眼神穿过烟雾看过来,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灯光,“警官,你见过被勒索的人会心甘情愿给钱吗?每一分钱都是在心里诅咒他一遍之后转出去的。我只是懒得为这种人搭上自己的前途。但这世界上总有人比我更冲动,或者说,更无路可退。”

林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最后几个字的异样。

“你说的‘更无路可退’是指什么?”

赵敏把烟掐灭在折叠椅扶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你查过他银行账户,对吧?那你有没有注意到,那里面除了我们三个的钱之外,还有别的入账?”

林栩的眉心微微一动。

技术科重新调出了方华过去一整年的银行流水,仔仔细细地筛了一遍。在那些标注着“稿费”“劳务费”的正常收入之外,除了来自三家工作室的七笔转账,确实还有另一笔钱——金额不大,每月固定转出五千元,连续转了将近两年,收款方是一个私人账户,账户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周蕙。

这个名字不在娱乐圈任何从业人员名单里。

周岩用了半天时间查到了这个人的资料。周蕙,三十八岁,曾经是某娱乐公司宣传部门的员工,五年前因为一桩丑闻被公司辞退,之后便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了。那桩丑闻当时闹得不小——有匿名举报称她收受记者贿赂,提前泄露艺人的行程信息和私生活细节。事情被曝光后,她成了整个行业的替罪羊,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再聘用她。

林栩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周蕙。

她的住处在一楼,窗外就是小区的垃圾堆放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味。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贫,但收拾得很干净。周蕙本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手指关节粗大粗糙,像是在哪里做着体力活。

她看了林栩出示的证件,又看了看周岩手里的档案袋,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情绪。

“那些钱,是他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周蕙坐在那张旧得掉漆的木椅上,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五年前那件事,出面收钱的是我,但真正卖消息的人不是。我只是替人扛了。”

“替谁扛?”

周蕙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我替方华扛的。”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部分。林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