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复仇杀人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什么意思?”

“有个男的跟她一起。年纪比较大,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很精神。他们把我绑在那里,那个女的拿刀抵着我的脖子,我以为是来杀我的。但是那个男的拦住了她,说了一句……说了一句‘让他活着,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绑在那里,那个男的蹲下来看着我,说:‘你会被找到的。你会被审判的。我女儿承受过的一切,你都要承受一遍。’”

我后脊一阵发凉。

端木宏。端木玲的父亲。

我立刻让人去查端木宏的入境记录。他持马来西亚护照,两周前从上海入境,目前同样仍在境内。我把端木宏的护照照片拿给马骏辨认,他只看了一眼就剧烈地点头:“是他,就是他。”

两条线在这里交汇了。康宝和端木宏,一个是端木玲被逐出家门前的同性恋人,一个是把女儿赶出家门却又在女儿死后跨越国境来复仇的父亲。他们本应是对立的,却因为同一个人、同一份仇恨站在了一起。

现在我必须弄清楚一件事——邓波和郭磊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们重新勘查了两个案发现场,把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老方在报告厅最后一排的椅子底下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东西:一枚极小的螺丝钉,崭新的,上面没有任何锈迹。这颗螺丝钉卡在地毯和椅腿之间,如果不是老方趴下去用手摸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这椅子上的,”老方拿着螺丝钉跟椅子上的螺丝比对了半天,“这些椅子都是老家具了,螺丝是银色的镀锌螺丝,但这颗是黑色的平头螺丝。”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第一起案件,会议室。茶水间。配电箱里的蓝牙音箱。门框上的鱼线勒痕。然后是第二起案件,报告厅,没有鱼线,没有音箱,但同样是在黑暗中,同样是一刀割喉。

“老方,”我说,“如果给你一间完全相同的屋子,布置成一模一样,你有没有把握让一个人误以为他还在原来的地方?”

老方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开始查这个创意园区的建筑图纸。B栋三楼,会议室和报告厅分别在走廊的两端。但有意思的是,它们的内部结构几乎完全一样——都是长方形空间,都是六十平米左右,连门的朝向和窗户的位置都对称。区别只在于一间是会议室,一间是报告厅。但如果把报告厅里的椅子重新排列,把讲台撤掉,挂上一块投影幕布,它跟会议室看起来不会有任何区别。

邓波被杀的那天晚上,熄灯之前所有人都在会议室里。熄灯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把当天参加电影活动的十九个人重新问了一遍。问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一个设计师小姑娘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震:“其实中间有一段我觉得挺奇怪的,就是邓波出去上洗手间之后,回来的那个人好像走路的声音不太一样。但我当时也没多想,因为电影声音挺大的,而且那么黑,谁会在意这个啊。”

不一样。

回来的人不是邓波。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邓波在八点二十七分离开会议室去洗手间。八点三十一分,有人从走廊回来,坐到了邓波的座位上。所有人在黑暗中都以为那是邓波。但那个人不是邓波。真正的邓波在八点二十七分到八点三十一分之间,在洗手间或者走廊里被杀害了。

杀他的人是康宝还是端木宏?不重要。重要的是,八点三十一分回到座位上的那个人,是同伙。

然后在八点四十三分,郭磊出去接电话。他经过“邓波”座位的时候,看到“邓波”在玩手机,屏幕亮着。那是一个活人坐在那里。所以他没有任何怀疑。

但当郭磊接完电话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八点四十八分——会议室里的那个人已经完成了某个动作。

我想起了那根鱼线。

假设会议室的侧门在熄灯后是开着的,鱼线穿过门框上的豁口,一头连着邓波的尸体,另一头控制在茶水间的人手里。当郭磊离开会议室之后,坐在邓波座位上的那个人迅速起身,通过侧门进入茶水间,和同伙一起把邓波的尸体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到了会议室里,安放在邓波的座位上。

不对。这样太复杂了。时间不够,风险也太高。

我重新想。

两个房间。完全相同的两个房间。

如果电影活动根本不是在三楼会议室举行的呢?如果七点之前,有人以某种理由临时更换了场地,把所有人引导到了另一个房间——比如一楼的报告厅——而在真正的三楼会议室里,邓波已经被杀了呢?

“查一下当天的活动通知,”我对周主管说,“谁通知的活动地点?”

周主管翻了翻企业微信的聊天记录:“是行政部发的通知,但是……等一下,这条通知前一天被修改过。原定是三楼会议室,后来改到了一楼报告厅,原因是三楼的投影仪坏了。”

“谁报修的?”

她查了半天,脸色变了:“没有人报修。是行政部的人当天下午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坏的。”

“你们行政部谁去检查的?”

“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姓方。”

我立刻让人去找这个实习生。但他已经离职了,就在邓波死后的第二天。入职资料上留的电话是空号,身份证号码是假的,连毕业证书都是伪造的。唯一真实的是监控里拍到的他的样子——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我把监控截图发给出入境管理局做比对。结果让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不是端木宏。也不是康宝。

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们还没有掌握身份的人。但这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法终于清晰了。

真正的作案过程是这样的——

当天下午,这个假冒的实习生破坏了会议室投影仪,然后以行政部的名义通知活动地点改为一楼报告厅。所有参会人员在七点前陆续进入报告厅,签到,落座,熄灯,开始看电影。与此同时,三楼的会议室里,邓波已经被控制住了——可能是在六点四十分到七点之间,他因为某个理由被叫到了会议室。

熄灯之后,报告厅里放映的是同一部《罗生门》。黑暗中,有人起身离开。也许是郭磊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也许更早。但关键不在于离开的时间,而在于郭磊回来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坐在“邓波”座位上的人影。那个人影让他相信邓波一直在这里。

然后,在电影结束之前,邓波的尸体被转移到了报告厅里,安放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上。灯亮之后,所有人看到的是邓波的尸体,而没有人意识到,整个活动期间他们所在的房间,从一开始就不是邓波被杀的现场。

两间完全相同的房间。一间用来杀人,一间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而灯光、录音、时间差,全部是为了让这十九个人成为凶手的证人。

第二起案子也是同样的手法,只不过更加精妙。郭磊参加的分享会确实是在报告厅举行的,但中途他被人叫了出去。叫出去之后,他在隔壁某个房间里被杀害,然后尸体在活动结束前的某个时刻被送回了报告厅最后一排。

两起谋杀,干净、冷静、精密。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

康宝和端木宏。

还有那个假扮实习生的第三人。他是谁?

我再次翻开端木玲的档案。在马来西亚的亲属关系那一栏,除了父亲端木宏之外,还有一个备注:表兄,端木彦,三十二岁,新加坡籍,职业是室内设计师。

室内设计师。懂得空间结构。懂得如何改造两个房间让它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把端木彦的照片发给出入境管理局。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端木彦,新加坡籍,三周前与康宝同一天从广州入境。

三个人。一个是被端木玲的父亲赶出家门的恋人康宝。一个是把女儿赶出家门的父亲端木宏。一个是端木玲的表兄端木彦。三个本该毫无交集甚至彼此对立的人,因为端木玲的死,走到了一起。

我们在全城布控。

最先落网的是端木彦。他在机场准备出境的时候被扣了下来,护照是假的,行李里搜出了邓波和郭磊的手机,以及一部笔记本电脑,里面有端木玲的日记扫描件。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伸出双手让我们戴上手铐。

根据端木彦的交代,我们锁定了康宝和端木宏的位置。他们藏身在北郊一栋待拆迁的居民楼里。特警破门的时候,康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六四式手枪——后来查明是从境外带进来的。她看到警察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枪,而是把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端木宏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小玲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康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特警趁机扑上去夺下了枪。

在审讯室里,端木宏交代了一切。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把她赶出家门,不是因为她喜欢女人,”他说,“是因为我觉得丢人。我们端木家在吉隆坡是有头有脸的家族,我的女儿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我?所以我打了她,骂她不知廉耻,让她滚出去。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着的样子。”

端木玲来到中国后,康宝曾经试图联系过她很多次,但她都没有回应。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觉得没脸再见康宝。她觉得自己被玷污了,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的爱。直到她死后,康宝才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那本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九个月前那场酒局上发生的一切。

康宝拿着那本日记去找端木宏。两个人在端木玲的墓前见了一面。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天说了什么,但第二天,端木宏给端木彦打了电话。端木彦是端木玲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关系极好。他接到电话的当天就从新加坡飞到了吉隆坡。

三个人开始策划。端木彦负责场地和技术方案,他利用设计师的身份提前两个月潜入国内,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那家广告公司,摸清了三个目标的日常规律和公司的场地结构。康宝和端木宏负责执行。

邓波是第一个。然后是郭磊。马骏本来也是要死的,但端木宏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康宝想杀了他,”端木宏说,“我拦住了。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让他活着。让他活着接受审判,让他活着背负这一切,让他每天闭上眼睛就看见小玲的脸。死亡太便宜他了。”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审讯椅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的体面维持一个父亲的尊严。

“你后悔吗?”

他想了很久。

“我后悔的不是杀人,”他说,“我后悔的是,我女儿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站在她那边。”

康宝被单独关押。我隔着铁栅栏见过她一次,她比照片上瘦得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平静。她要求见端木宏最后一面,被拒绝了。当天晚上,她在监室里用磨尖的牙刷柄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的动脉。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写给端木宏的。

“叔叔,我先去找玲了。你别怪我,也别怪自己。玲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我跟她说,你迟早会懂的。她笑了,说她等那一天。”

“现在你不用等了。我们来世再见。”

端木宏听到这封信的内容时,第一次哭了。

案子结了。邓波和郭磊的家属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但端木宏和端木彦没有任何财产可以执行。马骏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后以强奸罪被批捕,案子另案处理。

我最后一次去端木玲的出租屋,是一个傍晚。屋子已经被清理过了,墙壁重新粉刷过,看不出任何曾经住过人的痕迹。房东说打算重新往外租,问我有没有人要。

我说没有。

站在门口,我看到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里留下的。可能是端木玲和康宝的那张合影。两个年轻姑娘在镜头前笑得无忧无虑,完全不知道命运在前面等着她们的是什么。

我想起端木宏在审讯最后说的一段话。他说小玲小时候最喜欢看他变魔术。他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近景魔术,能把一枚硬币凭空变没,又能从小玲的耳朵后面变出来。每次小玲都会睁大眼睛,然后咯咯地笑,说爸爸好厉害。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相信魔术了,”端木宏说,“但她始终相信我会站在她那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动。

“我让她等了太久。”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铺在马路上。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盏灯亮起来,每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等待。等待一个人回家,等待一句话,等待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有。

端木玲没有等到她父亲的。

但有人替她等到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