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的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圆。他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李强松开手里的针,低头看着林天手腕上那个细小的针眼,几乎看不见。针灸麻醉,他在医学院旁听的那两年里学到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是用来杀人的。
“快。”他对身后的李雄和李财说。
三个人把林天的尸体搬上椅子,摆成标准的自杀姿势——头微微下垂,双手垂放在膝盖两侧,像是睡着了一样。然后他们把那封早就准备好的遗书放在桌上。遗书是李雄模仿林天的笔迹写的,练习了整整一个星期,连林天本人来了都未必能分辨得出。
信上写着:
“周丽,我对不起你。那一晚我喝了酒,失了手。这些日子我夜夜做噩梦,梦见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活不下去了,这条命还给你。”
李强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林天的手机被格式化后塞回口袋里,钱包里少了八百块钱,做成了临时起意劫财的假象——不对,不是临时起意,是畏罪自杀前把身上的钱花光了。反正这些细节警方不会太在意,只要遗书在,动机在,现场没有明显的他杀痕迹,自杀的结论就是顺理成章的。
他们走出林天租住的那间出租屋时,天快亮了。深秋的风裹着灰尘打在他们脸上,李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雄跟在后面,手一直在抖。
李财小声说:“哥,我们真的——”
“闭嘴。”李强没回头,“你们不想想那笔钱?林天不死,我们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那笔钱。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切都从那个夏天开始。
阿彪带着他们几个抢了城南的信用社。一百二十万现金,用三个蛇皮袋装着,塞进面包车的后备箱。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阿彪甚至没有开一枪,光是拿着那把锯短了的猎枪往柜台前一站,柜员就吓得腿软,乖乖把钱往外递。
李强记得很清楚,那天阿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阿彪是他们的头儿,道上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带过不少人,后来散的散、抓的抓,就剩他们四个还跟着他。李强、李雄、李财三兄弟,加上林天。
林天是后来才入伙的,阿彪从牢里带出来的。两人在里面关同一间监室,阿彪帮过他,出来后林天就死心塌地跟着阿彪干。林天这个人话不多,但下手狠,看人的眼神像刀子。李强一直不太喜欢他,总觉得这个人太阴沉,心里藏着什么事。
抢完钱之后,按照阿彪的规矩,钱要先放在他那儿,等风声过了再分。阿彪说最多两个月,大家各自拿了钱远走高飞,这辈子都不用来往了。
但两个月后,李强他们等来的不是分钱的消息,而是阿彪失踪的消息。
林天也失踪了。
后来李强多方打听,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阿彪和林天在藏钱的地方起了争执,林天动了手,用一根铁管砸碎了阿彪的头,然后把尸体埋在地下。至于那笔钱,林天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这件事本来是完美的。林天杀阿彪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把阿彪的尸体处理得很干净,钱也藏得很隐蔽。如果他没有得意忘形地把这事告诉周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周丽是林天的女朋友,在城东开了个小美发店,人长得漂亮,性格也爽利。李强不知道林天为什么要把杀人的事告诉周丽,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真的觉得周丽值得信任。但不管为什么,周丽知道了,而周丽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久就跑了。
她不是被杀的,她是逃婚。这是五年后大家才知道的事。
但在当时,周丽的突然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因为周丽失踪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林天告诉她阿彪的事之后不到一周,周丽的店关了门,手机打不通,朋友圈停更,连她老家的父母都找不到她。有人最后一次看到她在火车站附近出现过,行色匆匆,好像有人在追她。
没有人想到她是去美国。那会儿她刚认识了一个美籍华裔的商人,对方答应帮她办签证,条件是跟他结婚。周丽不想嫁给林天,她早就想跑了,阿彪的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她干脆利落地退了房租、关了店、换了电话,跟着那个商人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但这些事,李强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周丽失踪了,而林天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林天肯定把周丽杀了。”李雄说这话的时候,三个人正坐在李强家的客厅里,桌上摊着林天这几天的行踪记录。李雄比李强小三岁,是他们三个里最沉不住气的那个,但脑子不笨,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和说话方式。“你们想想,周丽知道了阿彪的事,林天能让她活着离开?他连阿彪都敢杀,多杀一个算什么?”
李财没说话。他是最小的,刚满二十四,三兄弟里最老实的一个,每次干完一票都要失眠好几天。但他是三个人里最细心的,能记住所有别人记不住的细节,比如林天的车停在哪里,比如林天每天晚上几点回家。
李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如果周丽真死了,林天这个人就彻底不能留了。一个手上沾了两条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手里捏着他杀阿彪的证据,他迟早会想到来灭我们的口。”
“那怎么办?”李雄问。
李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轻:“先下手为强。”
他们的计划做得很周密。先是让李财跟踪林天,摸清他这几天的行动规律——林天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会从藏钱的地方回来,一个人住在城南那间出租屋里,没有邻居,没有朋友,连个看门的老头都没有。然后是李雄伪造遗书,反复练习林天的笔迹,练到连起笔和收笔的习惯都一模一样。最后是李强,他翻出了十几年前在医学院旁听时记的笔记,重新温习了针灸麻醉的穴位和手法。
针刺入大椎穴和安眠穴,配合微量的肌肉松弛剂,人会在几秒内失去意识,心跳和呼吸逐渐减缓,最终停止。整个过程几乎没有挣扎,没有外伤,法医检验时很难分辨是自然死亡还是药物作用,更不用说联想到针灸了。
李强在医学院旁听了两年,本来是想考医师资格证的,后来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拉进了黑名单,只能出来混社会。但他学的东西没丢,尤其是针灸这一块,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他们趁着林天刚洗完澡、皮肤毛孔张开的时候动了手。李强从背后靠近,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刺入林天颈后的穴位,林天甚至没有回头,身体就软了下去。李雄和李财从两边架住他,把人按在椅子上,李强又补了两针。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林天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惊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疲倦。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点,头垂了下去。
李强把手搭在林天的颈动脉上,等了三十秒,确认脉搏已经完全消失,才把手拿开。
他们在出租屋里坐了十分钟,谁都没说话。最后是李强站起来,把那封遗书摆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把林天的手摆成趴在桌上休息的样子。这样看起来更自然,像是在写遗书的时候突然放弃了,趴在桌上等死。
第二天一早,房东发现了林天的尸体,报了警。
警方很快出具了调查结论:林天,男,三十一岁,有抢劫前科,现场发现遗书一封,承认杀害女友周丽后畏罪自杀。尸检未发现明显他杀痕迹,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案子就这样结了。
林天的父亲林福来认尸的时候,李强站在殡仪馆门口远远地看着。林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在确认书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始终没有哭。
李强觉得这个老头可能心里有数。但一个有数的老头能怎么样呢?他没有证据,没有钱,没有关系,连儿子的尸体都要靠社区捐款才能火化。
那笔钱,一百二十万,他们后来花了三个月才找到。
林天把阿彪的尸体埋在了城北一处废弃砖窑的地下,钱就藏在砖窑的窑洞里,用防水布裹了三层,外面套着一个铁皮箱,再用砖头砌死在墙里。李强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把墙凿开,打开铁皮箱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几秒。
一百二十万,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旧钞,不连号。
李强拿了大头,六十万。李雄拿了四十万。李财拿了二十万。
“别乱花。”李强对他们说,“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买房买房,别再干这些掉脑袋的事了。”
李雄和李财都点了头。
那之后的五年,确实没有再出过什么事。
李强在城北开了一家推拿店,打着中医理疗的旗号,实际上还是干一些灰色地带的生意,但比以前收敛多了。他结了婚,老婆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在超市当收银员,不知道他以前的事,也不知道他那六十万是怎么来的。
李雄用那四十万在城东盘了个小超市,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维持生活。他结了婚又离了,孩子跟了前妻,他一个人住,偶尔喝多了会给李强打电话,电话那头总是沉默半天,最后说一句“哥,我心里不踏实”,然后就挂了。
李财的变化最大。他拿了那二十万去学了厨师,考了证,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饭馆。他的手艺不错,人也实诚,生意渐渐好起来,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过得像模像样。他再也不提以前的事,逢年过节给李强发条消息,内容永远是四个字:哥,过年好。
李强觉得,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过去的事翻篇了,死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直到周丽回来。
那天李强正在店里给人推拿,手机响了,是李雄打来的。李雄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一样,说:“哥,你快看新闻,本地台的。”
李强打开手机,本地新闻的头条是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一个女人从机场到达厅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但那张脸李强绝对不会认错。
周丽。
标题写着:“五年前失踪女子现身美国归来,称当年并非遇害。”
李强盯着那个标题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指慢慢收紧,把手机攥得发烫。
新闻里说,周丽五年前因个人原因前往美国并定居,近日因母亲病重回国探亲。对于网上流传的“被前男友林天杀害”的说法,周丽本人在机场接受了简短采访,表示“完全是无稽之谈”,“我和林天早在出国前就已经分手,之后没有任何联系,对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采访视频里,周丽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种对命运捉弄的无奈。她说她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家里人交代清楚,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对林天的家人表示歉意。
歉意。
李强把手机扣在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丽没死。那封遗书里写的“我杀了周丽”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畏罪自杀的人,为什么要编造一个根本没发生过的罪行?除非他根本没有畏罪,也根本没有自杀。
警方会不会重新调查林天的案子?
李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年了,尸体早就火化了,现场也早就没了,唯一的物证就是那封遗书。遗书是李雄仿造的,但李雄的仿造技术近乎完美,连笔迹鉴定都未必能看出破绽。退一万步说,就算警方起了疑心,没有证据,他们又能怎样?
但李强忽略了一个人。
林福。
林福这五年没有一天不想着儿子的死。周丽回来的消息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个结了五年的痂一刀划开。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反反复复地看那段采访视频,一遍又一遍,看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开始发抖。
他儿子没有杀周丽。
他儿子没有理由自杀。
那封遗书是假的。
林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停在墙边那个落了灰的相框前。相框里是林天的照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黑色的T恤,站在一座桥上,身后是浑浊的河水。林天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不屑什么。
“小天。”林福对着照片说,“爸爸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他开始整理林天生前的遗物。这些东西他之前看过无数遍,但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现在有了新的角度,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天的手机已经被格式化,但林福找到了一个旧U盘,里面存着一些林天的聊天记录截图。这些截图零零碎碎的,大部分是林天和周丽的日常对话,但林福注意到其中一条,是林天发给周丽的:“阿彪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钱我已经藏好了,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我们一起去南方。”
阿彪。钱。藏好了。
林福不知道阿彪是谁,但“钱”和“藏”这两个字让他心里猛地一跳。他想起林天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往城北跑,一跑就是大半夜。林福问过他一次,他说是去找朋友,但林福知道他没什么朋友。
林福用了两天时间,把林天最后那段时间的活动轨迹拼了出来。城北方向,具体位置不确定,但大概范围是在砖窑附近。他又想起一件事:林天小时候跟他来过这片砖窑,那时候砖窑还在烧砖,林天才七八岁,在窑洞之间钻来钻去,玩得满身是泥。
会不会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里?
林福决定去碰碰运气。
他花了一天时间在砖窑附近转悠,找到了一个被砖头封死的窑洞。砖头是后来砌上去的,水泥还没完全风化,跟周围那些老旧的墙体格格不入。林福蹲下来,用手扒开最上面的一块砖,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个铁皮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