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缩,霓虹灯的光晕模糊成一团团冰冷的水彩。第三具女尸被发现时,距离前两起案件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三天,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能拧出水来。
死者叫林婉清,二十八岁,某广告公司的策划主管。发现地点是城东一处正在拆迁的老旧居民区,那里连路灯都没有,杂草从倒塌的围墙缝隙里疯狂生长。报案人是两个翻墙进去捡废铁的少年,他们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看到了那双瞪大的眼睛,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两条街才敢停下来打电话。
法医老周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棚下忙活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走到专案组组长陈锋面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又是徒手勒颈,没有精液残留,没有指纹,指甲缝里没有皮屑组织。”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面对死亡才有的疲惫,“跟前面两个一模一样。陈队,这家伙不是普通人,他勒人的手法干净得像是外科医生在解剖。”
陈锋蹲在尸体旁边,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林婉清僵硬的脸。她的颈部有明显的扼痕,青紫色的指印深深嵌入皮肤,排列方式几乎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根手指的着力点都恰到好处,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切断颈动脉的血流,同时又不会留下足以提取DNA的皮肤细胞。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一套被反复演练过的流程。
“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陈锋站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今年才四十出头,但这一个月来熬的夜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老周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隔着透明塑料,陈锋看到了一小瓶香水,瓶身是深灰色的方形玻璃,标签上只有一个简洁的大写字母“D”。
又是D牌香水。
陈锋闭上眼睛,前两起案件的信息在脑海中高速运转。第一名死者叫徐琳,二十六岁,花店店员,被发现死在自家出租屋的床上,死前遭受过性侵,但体内没有任何男性体液残留,颈部徒手勒痕,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意味着凶手要么是和平进入,要么拥有钥匙。第二名死者叫赵曼,二十九岁,幼儿园老师,死在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同样遭受性侵,同样徒手勒颈,同样在现场发现了一瓶D牌香水。前两瓶香水经厂家鉴定,属于同一款限量发售的产品,名为“夜色鸢尾”,全球只生产了五百瓶,国内配额更是少得可怜,仅有十二瓶。
十二瓶香水,三位死者。
陈锋回到专案组临时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会议室的白板上贴满了三名死者的照片,时间线、活动轨迹、社会关系网络,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副组长方远正趴在桌上打盹,手边的咖啡杯沿上凝了一圈深褐色的干涸痕迹。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查到什么了?”陈锋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一口灌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方远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详细的表格。“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没有交叉点,住址、工作、社交圈完全不重叠,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职业、外貌、生活习惯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款D牌香水,三人都在案发前一个月内购买过。我联系了品牌方,拿到了国内十二瓶‘夜色鸢尾’的销售记录。”
陈锋凑近屏幕,十二行数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行对应一个购买者的姓名、身份证号和购买渠道。其中七瓶通过线上官方商城售出,五瓶来自线下专柜。三名死者的名字都在上面,徐琳、赵曼、林婉清,分别从不同的渠道购买,彼此之间没有关联。
“香水这个方向应该是对的,凶手很可能通过某种途径接触到了这款香水的购买信息,然后锁定了目标。”方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侦探特有的直觉式的笃定,“但问题是,他怎么拿到的这些信息?线上销售数据有加密,线下专柜的信息更是分散,他不可能一个个去查。”
陈锋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十二个名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发出齿轮咬合般的钝响。香水是唯一的共同点,这意味着凶手的目标选择逻辑就是香水本身。他不认识这些女人,不跟踪她们,不调查她们的背景,他只在乎一件事——她们身上有没有“夜色鸢尾”的气味。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香水的气味是需要喷洒后才能被感知的,凶手不可能隔着几公里闻到谁用了什么香水。他一定有一个固定的接触点,一个能够让他反复闻到不同女性身上同一款香水味道的场所。那个场所才是他的狩猎场。
“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查三名死者的日常活动路线,看看她们有没有在同一个区域频繁出入。”陈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感。
接下来的四天,专案组三十多名警力全部撒了出去,调监控、走访邻居、复勘现场,把三名死者遇害前一个月的行动轨迹还原到了小时级别。数据汇总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名死者的活动范围几乎覆盖了半个城市,住的地方相距甚远,上班、购物、娱乐的场所也完全没有重叠,唯一勉强算得上交集的地方,是她们都在案发前两周内去过市中心商业广场。徐琳去那里吃了一顿晚餐,赵曼去那里看了场电影,林婉清去那里的银行办过业务。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时间段,没有任何交叉。
陈锋站在巨大的城市地图前,红蓝两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代表三名死者的活动轨迹。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拔掉了所有图钉,重新拿起红色的那一盒,一颗一颗地钉在商业广场的位置上。三颗红钉,像三滴凝固的血。
“问题不在她们身上,在广场上。”陈锋转过身,目光如炬,“凶手不是通过数据或者跟踪找到她们的,凶手就在广场上,他闻到了她们身上的香水味,然后跟上去,找到机会下手。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坐在电脑前筛选数据的冷血策划者,而是一个在广场上闲逛、嗅觉异常灵敏、对这款香水的气味极度敏感的人。”
方远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商业广场日均人流量超过五万人次,我们怎么从这里面把一个人筛出来?更何况我们连他的长相、身高、年龄都一无所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空气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棉被。
然后陈锋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他要找的是喷了D牌香水的人,那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一个?”
这个提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女警做诱饵,在凶手可能出没的区域主动暴露目标,引诱他现身,这在理论上是一个完美的钓鱼计划,但实际操作中充满了难以预估的风险。凶手已经杀了三个人,他的手法纯熟、心理素质极强,一旦诱饵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市局领导犹豫了整整两天,最终在第三起案件引发的舆论压力下批准了行动方案。方案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叫苏晚的年轻女警,二十六岁,从警校毕业刚满三年,长相清秀但不出挑,身材匀称,有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邻家气质。陈锋选她不是因为她是专案组里最漂亮的女警,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最普通,最像一个会在商业广场闲逛的年轻女性。
行动前夜,陈锋把苏晚叫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商业广场平面图,每个出入口、每条通道、每个监控探头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方远已经在图上画出了七条不同的布控路线,便衣警力将分成四组,分布在广场的各个关键节点,一旦苏晚被盯上,他们必须在一分钟内形成合围。
“你怕不怕?”陈锋问。他其实不需要问,从苏晚的表情里他能看到答案——她紧张,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些许天真的决绝。
“怕。”苏晚老老实实地说,“但是我穿了这么多年警服,不能白穿。”
陈锋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玻璃瓶,标签上印着那个简洁的字母“D”。这是通过正规渠道购买的正品“夜色鸢尾”,用的还是方远的信用卡,事后报销的时候财务大概会对着那张四位数的发票发半天呆。
苏晚接过香水瓶,拧开盖子,在手腕和颈侧各喷了一下。清冽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鸢尾的基调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皮革味和一丝辛辣的粉红胡椒,这气味复杂而幽深,像夜色里悄悄绽放的某种有毒的花朵。
“这味道太特别了,我要是凶手,闻过一次就忘不掉。”苏晚吸了吸鼻子。
陈锋点了点头,他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这款香水的气味辨识度太高了,高到任何闻过它的人都可能在很远的地方就辨认出来。凶手既然能通过这款香水锁定受害者,说明他对这个气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和记忆,而这种敏感和记忆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上午十点,商业广场准时迎来了周末的人流高峰。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而下,把整个中庭照得亮堂堂的,各种店铺的招牌在光线中闪着光,音乐声、谈话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城市交响。苏晚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挎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周末出来逛街的年轻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耳朵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无线耳机,腰间的衣服下面别着一个微型定位器,挎包的夹层里藏着一把只有掌心大小的折叠刀。方圆两百米之内,十六名便衣警察像水溶于水一样融进了人群里,方远在广场对面的临时指挥车里盯着十二块监控屏幕,陈锋则亲自带着一组人守在广场东侧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
第一个小时风平浪静。
苏晚按照计划先在一楼的快时尚品牌店逛了逛,翻了翻货架上的毛衣,试了一双鞋,然后乘扶梯上了二楼。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偶尔在某个店铺的橱窗前驻足,一切看起来都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耳机里每隔十五分钟会传来方远低沉的声音,简短地确认她的状态和周围的可疑情况。
第二个小时,苏晚走进了二楼拐角处的一家书店。这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书架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窄的通道,高大的书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指挥车里的方远微微皱了下眉,他不太喜欢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但苏晚的行动路线不能显得太刻意,她需要像任何一个普通顾客一样自然地进出各种店铺。
苏晚在畅销书展台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一本悬疑小说,然后转身朝更里面的文学区走去。就在她转过书架拐角的那个瞬间,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夜色鸢尾”的味道。
是烟味。不是那种残留在衣服上的陈旧的烟味,而是刚刚抽完不久的、还带着余温的新鲜烟草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一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体味。这股味道出现得太近了,近到苏晚几乎能感觉到有人正站在她的身后,近到她的后脖颈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挎包的夹层,指尖触碰到了折叠刀冰凉的金属表面。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战鼓,她甚至担心这声音太大,会被身后的人听见。
那个人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苏晚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道视线像一只无形的手,沿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下移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贪婪的审视。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看一眼,但警校教官的话在这时候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如果你觉得有人跟踪你,不要回头,你回头的瞬间就是你最脆弱的时候。
她继续往前走,假装在找某本书,手指漫无目的地划过一排排书脊。身后的烟味始终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耳机里传来方远的声音:“苏晚,你后面三排书架的位置有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戴黑色棒球帽和医用口罩,从你进书店开始就一直在你附近活动。注意,他没有拿任何书,也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