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第一次觉得女儿可能不是王超亲生的,是在一个失眠的凌晨。
那天王超喝了点酒回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忽然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你看看小禾那鼻子,哪一点像我?”
高敏装睡,心跳却像擂鼓。她知道丈夫的猜忌不是从那天开始的。王超这个人,白手起家,四十岁不到就攒下了几亿身家,靠的不是聪明,是多疑。他能从财务报表上一分钱的出入嗅出合伙人的背叛,能从员工一个闪躲的眼神里看出对方在吃回扣。这种天赋让他发了财,也让他的婚姻像一口高压锅,盖子永远拧得死紧。
小禾今年四岁,眉眼确实更像高敏,圆脸,小嘴,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梨涡。高敏自己也说不清,王超的怀疑到底是出于多疑的本性,还是基于某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她和李乔最后一次见面,确实是在小禾出生前九个月。但那一次只是吃了个饭,李乔从深圳回来,约了几个老同学聚聚,散场后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仅此而已。高敏反复回忆过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任何越轨之处。可王超不信,他从不信。
这种日子过了四年,高敏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纸,皱得再也展不平。
然后李乔回来了。
这次是彻底的回来,深圳的公司卖了,带着几百万积蓄回到这座小城,想做点餐饮生意。他在微信上给高敏发了条消息,措辞很克制:“敏敏,我回来了,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好久不见。”
高敏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但李乔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第三天,他直接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进口巧克力,蹲下来笑着跟小禾打招呼:“你就是小禾呀?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
高敏接到老师的电话时,手都在抖。她赶到幼儿园,把李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干什么?你要找我就找我,别到孩子这里来。”
李乔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她不想辨认的东西。“敏敏,我听说了一些事,王超对你不好。这些年我一直——” “你听说的都是错的。”高敏打断他,“我过得很好,你别来找我了。”
但她知道李乔说的“听说”是什么。这座城市不大,王超又是出了名的富豪,他们家那些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王超带小禾去做过亲子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就被高敏发现了,大闹一场,鉴定最终没做成。这个传言不真也不假——王超确实提过鉴定的事,高敏也确实以离婚相胁,但最后没闹到那一步,因为王超的母亲出面压了下来。老太太说:“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孩子我叫了四年奶奶,她就是我的孙女。你再提这事,我先跟你断绝关系。”
王超不敢忤逆母亲,但心里的怀疑从未消散。他只是不再说出口了,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他越来越晚回家,对小禾越来越冷淡,保姆给孩子买件新衣服,他要问价格、问出处,话里话外全是“这钱花得值不值”的潜台词。
高敏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小禾真的遇到危险,王超到底会不会在乎?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先是自己想了几天,然后在一个下午,跟母亲张兰提了提。张兰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年轻时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退休后也没闲着,帮高敏带小禾,里里外外一把抓。她听完女儿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高敏揉着太阳穴,“我就是想看看,王超到底有没有把闺女当亲生的。”
张兰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想了想,说:“假绑架。”
高敏抬头看着母亲。
“你听我说,”张兰压低了声音,虽然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俩,“找人绑了小禾,别真伤害她,就吓唬吓唬王超,看他愿不愿意掏钱。他要是二话不说给钱,说明他心里有这孩子;他要是推三阻四,或者报警,那就是根本没把闺女当回事。”
高敏觉得这个主意荒唐,但又觉得荒唐里有某种残酷的逻辑。她太需要一个答案了,这个答案关乎她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关乎小禾将来要不要改姓,关乎她后半辈子到底是留在这个金丝笼里还是彻底飞出去。
“找谁?”高敏问。
张兰想了想:“你那个同学,李乔,他不是回来了吗?他手里缺钱吧?”
高敏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母亲会把李乔扯进来。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有它的道理——李乔是外人,跟王超没有利益往来,最重要的是,李乔对她还有感情,愿意帮她。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那几天她辗转反侧,最后在一个深夜给李乔发了消息:“李乔,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李乔回复得很快:“什么忙?你说。”
“见面聊。”
他们在城东一个偏僻的茶馆见了面。高敏把事情和盘托出,李乔听完,表情复杂。他看着高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好,我帮你。”李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带着某种义无反顾的决绝。高敏知道他还放不下她,这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愧疚,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计划很简单:两天后,张兰会带小禾去城南的儿童公园玩。李乔找个借口支开张兰,然后装作陌生人把小禾带走,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李乔会用一次性手机给王超发勒索短信,要两百万。王超如果愿意给钱,李乔就去指定的地点取钱,然后放了小禾;王超如果报警或者拒绝,就说明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女儿,高敏就跟他离婚。
高敏反复叮嘱李乔:“别伤害孩子,一根头发都不能碰。”
李乔说:“你放心,我不会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两天后的上午,高敏在家等消息,心里七上八下。她算着时间,张兰应该已经带小禾到公园了,李乔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她坐立不安地刷着手机,忽然收到张兰的一条消息:“有人把小禾带走了。”
高敏的心猛地一沉。按照计划,张兰应该是“被支开”而不是“看到小禾被带走”才对。她立刻打电话过去,张兰的声音在发抖:“敏敏,一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直接把小禾从滑梯上抱走了,我去追没追上,旁边的人说他已经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被遮住了……敏敏,这是怎么回事?你找的那个人怎么这么莽?”
高敏挂掉电话,立刻打给李乔。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乔的声音很低:“怎么了?”
“你不是说支开我妈就行了吗?你怎么直接当着她的面把孩子抢走了?她现在吓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乔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高敏从未听过的冷意:“高敏,你说什么?我还没动手。”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
高敏张着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太阳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刚到公园附近,还没进去。”李乔的声音很急促,“你确定孩子被带走了?”
高敏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出一道裂痕,但她没有去捡。她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喊她的名字,听见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听见窗外某户人家在放电视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水。
有人真的绑架了小禾。
不是李乔,不是她安排的人,是真的绑匪。
她的大脑在极度惊恐中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清晰运转起来。她飞快地回忆着这几天的一切——她跟李乔见面,她跟母亲商量,她在微信上跟李乔沟通……这些信息有没有可能泄露?她检查过李乔的手机,确认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软件;她跟母亲都是在家里私下说的,家里没有保姆,钟点工每周来三次,但那几天的谈话时间都避开了钟点工上门的时间。
除非——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计划,甚至将计就计,借她的“假绑架”来掩盖一场真正的绑架。
这个念头让高敏浑身冰凉。她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机,拨了王超的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别人的嘴里发出来一样:“王超,小禾被人绑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超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女儿被绑架的父亲:“你确定?”
“我妈亲眼看到的,在城南公园,一个男的直接把孩子抱走了。”
又是沉默。然后王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高敏最脆弱的地方:“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安排的?”
高敏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知道王超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知道什么。她不知道她的计划到底泄露了多少,泄露给了谁。她只知道,在这个她最需要丈夫信任的时刻,王超给出的不是安慰,不是焦急,而是一句充满怀疑的质问。
那个瞬间,高敏忽然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清身边任何一个人了。
王超报了警。
刑警队长叫韩东升,四十出头,办过不少绑架案,经验老到。他带着人先到了高敏家,又去了城南公园调监控。监控画面里,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从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上下来,径直走向滑梯,弯腰把小禾抱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小禾似乎认识这个人,没有哭闹,甚至在男人怀里还回头看了一眼滑梯。
这个细节让韩东升皱了皱眉。四岁的孩子被陌生人抱走,不哭不闹,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认识这个人。
高敏看到监控的那一刻,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认识那个身形——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微微内八字的步伐,和多年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有着微妙的相似。但她说不出这个相似指向谁,因为那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她不敢往下想。
与此同时,王超收到了一条勒索短信,号码是网络虚拟号码,归属地显示境外。短信内容很简短:“你女儿在我手上,准备五百万,不要报警,等通知。敢报警就撕票。”
韩东升看了短信,说:“五百万,不算多。绑匪要么是新手,要么就是冲着王超的经济实力来的,五百万对他来说是愿意拿也拿得出来的数。”
他转头问王超:“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生意上的,或者私人方面的。”
王超靠在沙发上,西装都没脱,表情很冷。他看了高敏一眼,那个眼神让高敏浑身发寒。“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有几个,私人方面……”他顿了顿,“我太太有个旧情人,最近从外地回来了。”
韩东升的目光转向高敏。高敏觉得自己的脸在烧,但她没有否认,只是说:“那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查了才知道。”韩东升的语气很公事公办,“高女士,麻烦你把这位旧情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提供一下。”
高敏说了李乔的名字和电话。韩东升让技术科的人去查这个号码的定位和通讯记录,同时调取了李乔这几天的活动轨迹。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监控显示,李乔的车在今天上午确实出现在了城南公园附近,时间与小禾被绑架的时间高度吻合。更重要的是,李乔的手机信号在案发时段正好位于公园区域。
高敏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为李乔辩解,想说那只是因为李乔按照计划要去公园“假装”绑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因为“计划”这两个字一出口,就等于承认她才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韩东升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但没有追问。他派人去找李乔,却在李乔的出租屋里扑了个空。屋里很整洁,手机、钱包都在,人不见了。
事情开始朝着高敏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
第二天下午,王超收到了第二条勒索短信,这次指定了交赎金的地点和方式——当天晚上十点,城北废弃的建材市场,现金五百万,一个人来,不许跟踪。
韩东升部署了抓捕方案。建材市场四周安排了便衣,王超身上装了定位器和窃听器。一切准备就绪,晚上九点半,王超开着车,后备箱里装着五百万现金,独自驶入了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