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绑架疑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高敏在家里等消息。张兰坐在她旁边,脸色煞白,母女俩谁都不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零三分的时候,高敏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韩东升打来的。

“王超出事了。”韩东升的声音很低,“他到了建材市场,交钱的时候跟绑匪发生了冲突,绑匪袭击了他,王超现在在医院,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正在抢救。”

高敏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听见自己在问:“小禾呢?小禾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绑匪跑了,我们正在追。”

高敏挂掉电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张兰抱着她,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成一团。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超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刑警队的技侦人员正在分析从现场提取的痕迹物证。建材市场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大量血迹,除了王超的,还有另一个人的。韩东升蹲在血迹旁,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足迹和拖拽痕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血迹的分布很奇怪。王超被袭击的位置在仓库门口附近,但血迹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但柜子外面的地上有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液。

韩东升叫来法医,法医看了看现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里的出血量,如果是一个人流的,这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当天凌晨三点,韩东升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同事,说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地里发现了一具男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到四小时前,死因是头部遭受重击。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件,但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名片。

名片的背面有一个名字:李乔。

高敏是在凌晨四点被叫到殡仪馆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来,韩东升只是说需要她辨认一具遗体。她走进那间冰冷的房间,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看见停尸台上躺着一个人,脸部已经有些肿胀,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是李乔。

高敏的双腿一软,扶住了墙。她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她想起李乔在茶馆里看着她说的那句话——“你确定要这么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刻意忽略的东西,那东西叫深情。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死了,脸上没有表情,皮肤冰凉,像一个被打碎后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他怎么死的?”高敏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头部遭受钝器重击,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法医在旁边说,“他的死亡现场在城郊的废弃工地,离建材市场大约三公里。”

高敏闭上眼睛。十点到十一点,那是王超在建材市场被袭击的时间。两个地点相距三公里,一个男人被袭击后送往医院,另一个男人在同一时段被杀害。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想到的问题,但它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为什么是李乔?李乔是绑匪吗?如果是,绑匪为什么会被杀?如果不是,那真正的绑匪是谁?杀了李乔的人,和王超被袭击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睁开眼,发现韩东升正看着她。

“高女士,”韩东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李乔的指纹和DNA,也找到了他绑架小禾时穿的那件黑色连帽衫,上面有他的毛发和皮屑。但我们在李乔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一部备用手机,手机里存着你和他的聊天记录。”

高敏的心跳停了一拍。

“聊天记录显示,你和他计划了一场假绑架,目的是测试你丈夫对小禾的感情。”韩东升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高敏所有的伪装,“高女士,我需要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果你配合,这可能对你有利;如果你不配合,你的沉默会被记录在案。”

高敏看着韩东升,又看了看停尸台上李乔的脸。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它似乎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真相已经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假绑架的计划,她母亲的参与,李乔的配合,以及计划泄露后小禾被真的绑架。她说得很慢,像一个溺水的人,把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韩东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的计划,然后将计就计,利用你的假绑架来实施真正的绑架?”

“是。”

韩东升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知道这个计划的人有几个?你、你母亲、李乔。还有没有别人?”

高敏想了想,摇头。

“你确定你和你母亲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任何第三者在场?有没有可能被人偷听?你们的手机有没有可能被监控?”

高敏再次摇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她之前从未在意。几天前,王超的弟弟王远来家里吃过一次饭。王远比王超小六岁,之前一直在王超的公司里帮忙,后来因为一些经济上的纠纷,兄弟俩闹翻了,王远离开了公司,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太好。那天他来家里吃饭,是来跟王超商量一笔借款的事,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不到半小时就不欢而散。王远走的时候,经过客厅,跟高敏打了个招呼,还逗了小禾一会儿。

王远跟小禾的关系一直不错,叔叔每次来都会给孩子带玩具。那天他蹲在客厅地板上,跟小禾玩积木,高敏在厨房热汤,隐约听见王远问了一句:“小禾,你喜欢叔叔吗?”

小禾奶声奶气地说喜欢。

然后王远又问:“那如果叔叔带你出去玩,你去不去?”

小禾说去。

当时高敏没在意,以为就是叔叔在哄侄女。但现在,在这个冰冷的殡仪馆里,她忽然想起了这个场景,想起王远问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他嘴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一个演员在排练某个重要的台词。

她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韩东升。

韩东升的眼神变了。他立刻让技术科调取王远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和近期活动轨迹,同时申请了对王远的住所和车辆的搜查令。

结果来得很快。

王远的银行账户在绑架案发生前两天,有一笔五万元的进账,来源是一个境外账户,这个账户与一个涉嫌多起绑架勒索案的犯罪团伙有关联。更关键的是,王远名下的那辆黑色SUV,在案发当天上午出现在了城南公园附近,监控拍到了清晰的车辆外观和牌照,但驾驶员戴着口罩,无法辨认面部。

韩东升带人去了王远的住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他们破门而入,屋子里空无一人,但在一间上锁的杂物间里,他们找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东西。

杂物间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照片的主角只有一个——小禾。有她在幼儿园玩耍的照片,有她在公园滑滑梯的照片,有她在小区楼下骑小自行车的照片,有些是手机拍的,有些明显是长焦镜头偷拍的。便签上写着各种日期和地点,密密麻麻,像一本变态的观察日志。

在杂物间的正中央,一张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城南公园的位置、建材市场的位置,以及城郊废弃工地的位置。三个地点用箭头连接起来,箭头的颜色各不相同,红色、黑色、蓝色,像一张精心设计的杀人路线图。

韩东升站在那面照片墙前,久久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年轻刑警小声说了一句:“韩队,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韩东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小禾在幼儿园过生日的照片,蛋糕上插着四根蜡烛,小禾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两个梨涡像小小的漩涡,天真无邪。

而在这张照片的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哥哥欠我的,让他女儿来还。”

韩东升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远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没有留言,而是立刻联系了机场、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发布了协查通报。

然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负责调查李乔死亡案的同事打来的。

“韩队,李乔的死亡现场有新发现。废弃工地的地面上提取到了第三个人的足迹,鞋码和李乔、王超都不匹配,初步判断是一个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的成年男性。另外,我们在李乔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皮肤组织,不是他自己的,DNA比对正在进行。”

韩东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还有呢?”

“还有,我们在王超被袭击的建材市场仓库里发现了一把扳手,上面的血迹已经送检了,但扳手的握柄上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指纹。那枚指纹不属于王超,也不属于李乔。”

“比对了吗?”

“正在比。但韩队,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这个。”同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我们在李乔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之前被血迹浸透了,没注意到,送检的时候才清理出来。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上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同事念出了纸条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像一颗颗钉子钉进韩东升的耳朵里。

纸条上写着:“如果事情败露,所有责任都由高敏承担。她才是主谋。”

韩东升闭上眼睛。他想起高敏在殡仪馆里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不知道”时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和困惑。他是一个见过太多谎言的老刑警,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高敏或许策划了假绑架,但她绝对没有策划谋杀。

可纸条上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这个案件最黑暗的角落剖开了。有人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而高敏,只是一颗被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棋子。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杂物间墙上那些小禾的照片,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像一条细长的伤口。城市还没有醒来,但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王超还在ICU里昏迷不醒,李乔死了,小禾生死未卜,王远下落不明。

而高敏,这个因为丈夫多疑而走到悬崖边上的女人,正站在一个更深的悬崖边缘,往下看,是浓雾弥漫的深渊,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出路。

韩东升上了车,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五点十一分。距离小禾被绑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个小时,距离王超被袭击过去了七个小时,距离李乔的死亡推定时间过去了六个小时。

黄金救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把车开出了小区,朝市局的方向驶去。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段灰色的路面,再往前,就是尚未被光照亮的黑暗。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张纸条上写着“高敏才是主谋”的时候,真正的幕后黑手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等着所有棋子按照他的剧本,走向他预设好的结局。

但他忘了,再精密的剧本也抵不过一个事实。

事实是小禾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这个案子就还没有结束。

而在这座城市尚未醒来的某个角落,一个四岁的女孩大概正蜷缩在黑暗中,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不知道那些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她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困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笼子里。

天亮之后,韩东升要找到那个笼子。

在那之前,他还有四个小时,去接住一颗正在坠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