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冤杀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铁皮箱子很沉,林福费了很大劲才把它从洞里拖出来。打开箱子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箱盖。

钱。

码得整整齐齐的旧钞,一捆一捆地摞着,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林福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万。

他坐在砖窑的废墟上,愣了很久。然后他把箱子重新藏好,只拿了两捆钱塞进怀里,用衣服裹着,一路走回了家。

那两捆钱,两万块,崭新的,连号的。

林福不是傻子。他知道这钱来路不正,也知道拿着这钱去报警可能会惹麻烦。但他需要钱。他太穷了,穷到连儿子火化的钱都出不起。更重要的是,这笔钱是林天藏起来的,是林天的东西。既然是林天的,那他就是拿自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他在那两捆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在烟盒的背面,笔迹潦草,但能辨认出砖窑、公路和几个关键地标的相对位置。地图的边缘被折了好几次,显然被人反复看过。地图的反面写着一行小字:“阿彪的位置。”

林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明白过来。

阿彪被林天杀了,埋在了某个地方。这笔钱是阿彪抢来的,被林天藏在了砖窑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林天,还有谁?

周丽知道。但周丽跑了。

还有谁?

林福想起儿子出事前,跟李强那帮人来往密切。李强,林天叫他强哥,说是以前一起做过事的兄弟。林天出事后,李强还来过葬礼,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林福一眼,那个眼神林福一直忘不掉——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某种类似于警惕的东西。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林福的脑子。

李强他们知道钱的事。他们杀了林天,伪造了遗书,拿到了钱。

林福被这个念头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给李强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谈,约在城南的一个茶馆见面。

李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一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鸷一点没变。他坐到林福对面,摘下墨镜,没有说话,等着林福先开口。

林福把那个烟盒纸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李强面前。

李强看了一眼那张纸,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林福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要攥拳又忍住了。

“这是什么?”李强问,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福说,“我找到了那笔钱。一百二十万,在城北砖窑里。林天藏在那儿的。”

沉默。

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吵吵嚷嚷的,衬得他们这张桌子像是被玻璃罩子扣住了一样安静。

李强拿起那张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然后把地图折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林福足够的时间反悔。

“你想怎样?”李强问。

“五十万。”林福说,“你给我五十万,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钱你们拿走,我不报警,不问来路,不跟任何人说。”

李强笑了。那笑容让林福后背一阵发凉。

“林叔,”李强说,“你儿子欠我的,不是五十万能还的。”

“那是你们的事。”林福硬撑着说,“我只知道你们杀了我儿子。五十万,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内,把钱送到我住的地方。见不到钱,我就去报警。我有地图,有你们杀人的动机,再加上周丽能证明林天没杀她,你们觉得警察会怎么查?”

李强盯着林福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把墨镜重新戴上。

“三天。”他说,转身走了。

林福坐在茶馆里,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做了件很蠢的事,但这条路他已经走上来了,退不回去了。五十万,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够他为儿子讨回一个公道——不是靠法律,是靠他自己的方式。

他没想到的是,三天太长了。

第二天晚上,林福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死了。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心肌梗死,自然死亡。林福有高血压和冠心病史,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死因看似毫无破绽。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人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但周丽不信。

她是在林福死后的第二天接到消息的。林天的老邻居打电话给她,说林叔走了,问她能不能回来帮忙处理后事。周丽本来不想管,她和林天早就没关系了,但想到林福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她去了殡仪馆,见了林福最后一面。

林福的面色发灰,嘴唇发紫,看起来确实像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但周丽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蚊子咬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她凑近看了看,那个红点周围有一圈很淡的淤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周丽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可能是尸斑早期的表现,也可能是磕碰造成的,没什么特别的。

周丽没有再问,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她去林福的出租屋收拾遗物,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钱,全是崭新的连号钞票。信封的背面写着几个字:“小天的钱。”

周丽把那两万块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钱太新了,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没多久,但林福一个靠低保生活的老头,哪来的两万块现金?

她在屋里翻了翻,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张城北砖窑附近的公交车票,日期是上周的;一把生锈的铁锤,锤头上沾着干涸的泥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李强的名字和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周丽把这些东西全部装进包里,给本地电视台打了个电话。她认识电视台一个叫陈晓的记者,以前在她店里做头发认识的,关系还不错。

陈晓来得很快。他听了周丽的叙述,又看了那些东西,表情变得很严肃。

“周姐,”陈晓说,“这事不太对。林叔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我也觉得不是。”周丽说,“但法医鉴定是心梗,我能怎么办?”

陈晓想了想,说:“先别急。我去查查李强这个人,看看他什么来路。你这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分头行动。陈晓去调查李强的背景,周丽去城北砖窑看了看。她找到了那个被砖头封死的窑洞,洞口明显被人动过,砖头散落了一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窑洞的地面上,她发现了几根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红塔山。她记得林天不抽红塔山,阿彪也不抽。她把烟头装进证物袋里,又拍了十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了砖窑。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在暗中跟着她。

那天晚上,周丽从砖窑回到住处,刚打开门,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那个人的手背,但对方的力气太大了,把她拖进了屋里,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周丽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楼下有人在按门铃,是陈晓的声音:“周姐,你在吗?我查到了点东西,李强以前学过针灸——”

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松开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门被带上了。

周丽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爬过去把门反锁上,然后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拨了110。

陈晓上楼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周丽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她还是把事情经过跟警察说了。陈晓把调查到的资料也一并交给了警方——李强的背景、他开推拿店的事实、他早年旁听医学院的经历,以及林福死前曾跟李强在茶馆见面的监控截图。

“针灸。”周丽哑着嗓子对警察说,“林福手背上有一个针眼,我亲眼看到的。你们去查,肯定是针灸麻醉的手法。李强学过针灸,他能用这种方法杀人,不留痕迹。”

警方当晚传唤了李强。

李强到派出所的时候,神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说他跟林福不熟,林福死了关他什么事。他说他的推拿店确实做针灸理疗,有营业执照,有从业资格证,合法合规。他说周丽被人掐脖子的事他不知道,当天晚上他在店里看店,有监控为证。

但他不知道的是,警方在砖窑现场提取的那几根红塔山烟头上,检测出了李强的DNA。他更不知道的是,林福死前那张茶馆的监控截图,清楚地拍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后来被证实就是林福手绘的砖窑地图,在李强家的抽屉里被搜了出来。

这些证据单个拿出来都不足以定罪,但放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线拧成了绳。

更大的突破来自于法医对林福遗体的重新检验。在周丽的坚持下,警方对林福进行了开棺验尸。法医在林福颈后的组织中检测到了微量的肌肉松弛剂成分,结合手背上的针眼,最终认定林福系被他人以针灸麻醉配合药物注射的方式杀害,伪装成心肌梗死。

手法与五年前林天的死亡如出一辙。

李强在看守所里坐了很久,久到看守以为他睡着了。后来他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要是当年没学针灸就好了。”

他没说认罪,也没说不认罪。

但审讯室的录音笔已经把这十二个字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

李雄是在超市里被带走的。他正蹲在货架前整理泡面,两个便衣走进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有,身体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软下去。

李财是在饭馆后厨被抓的。他当时正在炒菜,锅里的油烧得正旺,警察喊了他一声,他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出来让警察戴上手铐。他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哭得说不出话。李财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李强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林天)、故意杀人罪(林福),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雄、李财犯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林天),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十五年。

庭审结束后,周丽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陈晓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录音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采访。

“周姐,”陈晓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丽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林天的墓。”

林天的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墓碑很简陋,是一块灰色的石板,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周丽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林天,”她轻声说,“你的冤屈,清了。”

风吹过山岗,菊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回应。

周丽站起来,最后看了墓碑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她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林天对她说“阿彪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而是恐惧。他怕的不是阿彪,不是警察,而是那种永远活在谎言里的生活。

后来他死了,死在一个谎言里。

但真相终究还是来了,晚了五年,但来了。

周丽深吸一口气,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身后那座小小的坟墓渐渐缩成了一个点,最终消失在山坡的绿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