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舞女之死(2 / 2)凶案档案首页

林松正在办公室看王秀兰的口供,小马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林队,张强抓到了。在火车站,他买了去昆明的票。”

“审了吗?”

“审了。”小马把一沓笔录放在桌上,“他不承认杀人。他说他到的时候阿媚已经死了。”

林松抬起头,盯着小马的眼睛。

“他说他晚上十一点多接到阿媚的电话,阿媚在电话里说头疼得厉害,让他过去。他不想去,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后来到了凌晨两点多,他又打了几个电话,阿媚一直没接,他觉得不对劲,就打车过去了。”小马顿了顿,“他说他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阿媚倒在玄关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根丝巾,已经死了。”

“那根丝巾是谁的?”

“他说是阿媚自己的,就搭在客厅的椅背上。他说他看到阿媚死了,吓坏了,没敢报警,直接跑了。他头上的伤是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不是案发当天弄的。”

林松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凌晨两点二十分进入,两点四十分离开,现场没有提取到他的指纹和脚印——他戴了手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阿媚真正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两点二十分之前。也就是说,在张强到达之前,另有人进入了402室,用丝巾勒死了阿媚。

这个人是谁?

“丁义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小马翻了一下笔记本:“丁义的律师提交了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丁义在君悦酒店参加一个商会晚宴,从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十一点之后他回到自己家里,小区监控可以证明。”

“那枚袖扣呢?”

“丁义说可能是之前去阿媚家时掉的,或者是在争执中被她扯下来的。”

林松沉默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三个女人将阿媚打成了重伤,但没有杀死她。张强在凌晨两点多赶到现场,但阿媚已经死了。凶手另有其人,而这个人的作案时间,就在三个女人离开之后、张强到来之前的这六个多小时里——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到凌晨两点二十分。

这六个多小时里,阿媚一个人躺在地上,头部受了重伤,也许还服了安眠药,意识模糊,无法行动,甚至无法呼救。她就这样在黑暗中躺了六个小时,然后被一个人走进来,用一根丝巾结束了她二十六年的生命。

林松站起身,拿起外套:“再去一趟现场。”

第三次勘查现场的时候,林松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阿媚住的是四楼,整栋楼一共十八层,每层四户。林松站在走廊里,看着402室对面的401室大门。401室的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但依然完整。

“401住的什么人?”

小马查了一下物业登记:“租户,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李小曼,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案发当晚她出差了,不在家。”

林松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隔壁的403和404,门上都贴着物业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回到402室,站在阿媚倒下的位置,再次闭上眼睛。他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画面:三个女人离开后,阿媚从地上爬起来,或者没有爬起来,而是爬到了某个地方。她吃了安眠药,可能是在那之前吃的,也可能是在那之后——不对,安眠药的服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三个女人七点三十五分就离开了。也就是说,阿媚是在三个女人离开之后、自己吃下的安眠药。

一个受了重伤的女人,为什么不打电话求救,反而要吃安眠药?

除非吃安眠药的不是她自己。

林松猛地睁开眼睛,快步走向厨房。厨房不大,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槽里没有脏碗碟,灶台上也没有油渍。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水果和饮料,还有半盒牛奶。他拿起那盒牛奶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周,包装完好。

“小马,这盒牛奶提取了吗?”

小马走过来看了看:“提取了,里面没有检测出异常成分。”

林松把牛奶放回去,转身走向卧室。他再次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透明玻璃杯的内壁上,除了水渍之外,还有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残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水杯里的水你们检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安眠药成分?”

“有,和胃内容物的一致。”

“检测浓度了吗?”

小马愣了一下:“什么?”

“检测安眠药在水里的浓度,和胃内容物里的浓度做对比。”林松的声音急促起来,“如果胃内容物里的浓度低于水里的浓度,说明安眠药是混在水里喝下去的,剂量均匀。但如果胃内容物里的浓度远高于水里的浓度,说明安眠药是以其他方式摄入的——比如胶囊或者粉末直接吞服,然后再喝水送服。”

小马的眼睛亮了,转身就跑。

第二天下午,法医老周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兴奋:“林队,你猜对了。胃内容物里的安眠药浓度是水杯中残留水浓度的六倍多。如果她是喝了那杯水,浓度应该基本一致才对。这说明水里的安眠药只是送服用的,真正的安眠药是以浓缩形态直接吞下去的——可能是粉末或者碾碎的药片直接倒进了嘴里。”

“也就是说,有人把安眠药递到了她嘴边,让她吞下去,然后再给她喝水。”

“完全正确。”

林松挂掉电话,把白板上所有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凶手不是那三个女人,她们打伤了她但没有杀死她。凶手不是张强,他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凶手不是丁义,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凶手是那个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进入402室的人,是那个把安眠药喂给阿媚的人,是那个在阿媚失去意识后用丝巾勒死她的人。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认识阿媚,阿媚对他没有戒心,才会在他面前服下安眠药。第二,他有作案时间,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能够自由出入锦江花园。第三,他有作案动机,阿媚的死能给他带来某种利益。

林松重新翻看阿媚的手机,这次他看得格外仔细。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备忘录、相册,一条一条地翻。在相册的最后面,他翻到了一张截图,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时间是一周前。转账金额五十万,收款账户的名字让林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李小曼。

401的租户,案发当晚“出差”不在家的那个保险业务员。

林松把这张截图放大了三倍,反复确认那个名字和账号。他调出了李小曼的全部信息:李小曼,三十二岁,某保险公司业务经理,五年前曾因诈骗罪被判刑一年,缓刑两年。更重要的是,李小曼和阿媚的交集不止于此——三年前,两人曾在同一家夜总会工作过,是同事,也是朋友。

“查李小曼,现在就查。”林松对小马说,“她的出差记录、车票、酒店、所有的一切。”

三小时后,小马带着结果回来:“李小曼没有出差。她买了去杭州的火车票,也订了杭州的酒店,但都没有使用。她的身份证在案发当晚八点有过一次网吧登记——在城南的一家网吧,距离锦江花园不到两公里。”

林松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去见见这位出差的李小姐。”

李小曼租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林松爬了六层楼,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李小曼?”林松亮出证件。

女人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松坐在沙发上,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好几个烟头。她抽了很多烟,而且是在短时间内抽的。

“李小姐,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李小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十指绞得很紧:“我在杭州出差。”

“你买了去杭州的火车票,但你没有上车。你订了杭州的酒店,但没有办理入住。”林松看着她的眼睛,“案发当晚八点,你的身份证在城南的一家网吧被使用过。那家网吧离锦江花园不到两公里。”

李小曼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你和阿媚是什么关系?”林松问。

沉默了很久。李小曼的双手绞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林松的声音很轻,“朋友之间会互相转账五十万吗?”

李小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给她转了五十万,一周之前。”林松说,“她用来做什么?投资?还债?还是买什么东西?”

李小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说是投资。”李小曼的声音颤抖着,“她说有一个房地产老板要给她一大笔钱,她需要先拿出一笔钱来做……做前期的运作。她说等钱到了,她就还给我,还会分我一半。”

“房地产老板,丁义?”

李小曼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她一直在做这种事情。勾引有钱的男人,拍下那些东西,然后找他们要钱。我以前跟她一起做过几次,后来我不想做了,就退出了。但她一直跟我保持着联系,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案发当晚,你到底在哪里?”

李小曼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个让林松后背发凉的答案。

“我在402室。我在她的屋子里。”

林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晚上八点多到的,我有她家的钥匙,以前她给我的。”李小曼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她还活着,在哼哼。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几个女人来找她麻烦,把她打了。她说她头疼得厉害,让我帮她找药。”

“然后呢?”

“我在她卧室的床头柜里找到了安眠药。她说她想睡觉,让我给她倒水。我就把药给她了,看着她吃下去。”

“你为什么不打急救电话?”

李小曼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她说不要叫救护车,她说会惊动警察,会出事。她说她睡一觉就好了。我就……我就信了她。”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凌晨一点多。”李小曼的手放下来,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呼吸,还活着。我真的以为她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

林松盯着她的眼睛:“你凌晨一点多离开,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你的手机有一条位置更新,显示你在城南的网吧附近。那一个小时你去了哪里?”

李小曼的眼泪突然止住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情。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小曼,我问你,你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种崩溃的神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我去网吧了。”她说,“打了一小时游戏。”

林松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都不相信。

从李小曼的出租屋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林松站在楼下抽了一支烟,脑子里反复回放李小曼说的每一句话。她说阿媚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给她转了五十万,她在她被打伤后赶到现场,她喂她吃了安眠药,她凌晨一点多离开,阿媚还活着——然后呢?然后她去网吧打了一个小时的游戏?

他掐灭烟头,正要上车,手机响了。是小马打来的。

“林队,你让我查李小曼的通讯记录,我查到了。案发当晚,她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跟同一个号码通话了四次。那个号码是——”

小马报出了一个号码。林松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所有散落的碎片忽然之间拼凑在了一起。那个号码他见过,就在几个小时前,就在李小曼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就在那个被他匆匆扫过一眼却没来得及深究的位置。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六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凌晨一点,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李小曼坐在椅子上,比几个小时前更加沉默了。她不再哭,不再辩解,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林松走进来,把一份通话记录放在她面前。他的手指在那个反复出现的号码上点了点:“这个号码,案发当晚你打了四次,每次都在十分钟以上。最长的一次是凌晨零点三十三分到零点五十一分,整整十八分钟。”

李小曼的目光落在那串数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凌晨一点多离开402,阿媚还活着。你说你去网吧了,但网吧的登记记录显示你的上机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一分。这中间有将近四十分钟的空白。”林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审讯室的空气里,“你去了哪里?你见了谁?”

李小曼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们查了这个号码的主人。”林松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你需要我念出他的名字吗?”

长久的沉默。审讯室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昆虫在暗夜里振翅。

“他来找我的。”李小曼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里,我说我在阿媚家。他说他要过来,我说你不要过来,阿媚伤得很重,我要送她去医院。他说不用,他来解决。”

“他来的时候,你还在现场?”

李小曼点了点头:“他让我走。他说他会处理。我问他要怎么处理,他说这不关我的事,让我马上离开。我就走了。”

“你来的时候阿媚已经受了重伤,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他让你走你就走,你就这么放心把你的朋友交给他?”

李小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哭得浑身发抖:“她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说过,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他……所以他说他会处理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会帮她,我真的以为他会送她去医院……”

林松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枚价值不菲的袖扣,想起丁义西装革履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样子,想起他在车上坐了一分钟才离开的细节。他一直以为丁义是一个有钱的受害者,一个被敲诈勒索的商人,一个偶然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不相关人士。

他错了。

“你认识丁义多久了?”

李小曼擦干眼泪,声音沙哑:“我不认识丁义。我说的不是他。”

林松猛地睁开眼睛。

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李小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松,嘴唇微微颤抖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不是一个商界精英的名字,不是一个开着奔驰、住着别墅、穿着定制西装的大老板的名字。那是一个在阿媚的手机通讯录里排在最前面的名字,一个在阿媚的微信里备注为“强哥”的名字,一个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阿媚被三个女人打成重伤、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在电话里对李小曼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让李小曼在凌晨一点多的寒风中匆匆离开了自己受伤的朋友,那句话让李小曼至今想起来仍然浑身发抖。

那句话只有几个字。但就是这几个字,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松站起身,快步走出审讯室。走廊的尽头,小马正站在那里等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林队,张强那边又有新情况。”

“说。”

“他的手机数据恢复了一部分。案发当晚十一点十五分他和阿媚通完电话之后,十一点三十一分,他拨出了另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七分钟。”

林松看着小马,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电话的接听方,我们查到了。是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