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舞女之死(1 / 2)凶案档案首页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南城派出所的报警电话在凌晨两点四十分骤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锦江花园3栋402……死、死人了。”

刑警队长林松赶到现场时,法医老周已经在客厅蹲了半小时。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仰面倒在玄关与客厅之间的过道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脸上化着浓妆,即便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温度,依然能看出生前的艳丽。

“致命伤在头部,后脑有两处钝器击打痕迹,颅骨凹陷性骨折。”老周摘下橡胶手套,“但死因不是这个。”

林松眉头一皱。

“颈部有勒痕,机械性窒息死亡。”老周指了指死者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先被击晕,然后被勒死。凶器应该是类似领带、丝巾之类的软物。”

林松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死者。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已经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枚男士袖扣——银色边框,中间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珐琅,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技术员小马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林队,您来看看这个。”

卧室的床头柜抽屉被拉开了,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盒录像带。林松随手拿起一盒,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刘永·建行·2019.3.12”。他又拿起一盒:“何明·财政局·2019.7.20”。第三盒:“程希·国土局·2020.1.8”。每一盒都标注了姓名、单位和日期,像极了一本精心整理的档案。

林松把录像带放回抽屉,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谁也不会想到,在这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藏着一个如此精巧又肮脏的陷阱。

死者身份很快查明。阿媚,本名陈美媚,二十六岁,本市人,曾在多家夜总会、KTV从事舞女工作。社会关系复杂,名下有一套小户型公寓和一辆二十多万的车,以她的正常收入水平,显然无法支撑这样的消费。

而更让林松在意的,是那枚袖扣。

“这种定制款的袖扣,全市能买得起的就那么几个人。”技术队的老吴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品牌是Stefano Ricci,意大利的顶级男装品牌,这一对袖扣至少得八千块。”

林松把袖扣装进证物袋:“查一下购买记录,还有,调取小区内外所有的监控,看看案发前后都有什么人进出过这栋楼。”

锦江花园是前年才交付的新小区,安保系统还算完善。林松带着队员在监控室里整整看了四个小时,终于拼凑出了案发当天的时间线。

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阿媚独自回到小区,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心情不错。

下午四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轿车驶入地下车库。监控画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他径直走进了3号楼的电梯厅,五分钟后,监控显示电梯停在了4楼。

林松把画面定格,放大男人的脸部。虽然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出这是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查这辆车的车牌。”林松对身边的小马说。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车主叫丁义,四十五岁,本市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身家少说也有十几个亿。

“有钱人。”小马吹了声口哨,“阿媚这次钓到大鱼了。”

林松没有说话,继续盯着屏幕。下午五点整,画面中的丁义从电梯出来,快步走向车库。他走路的姿态与来时明显不同——脚步急促,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逃离什么。上车后,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将近一分钟才发动车子,黑色的奔驰驶出车库,消失在暮色中。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监控画面里一片平静。

晚上七点零八分,三个女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她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走来,在门卫室旁边汇合,短暂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了3号楼。林松注意到,她们都没有拿包,其中两个人穿着平底鞋,步伐坚定,像是有备而来。

“把这三个人截出来,做面部识别。”林松说。

当晚七点三十五分,三个女人走出单元门,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但看不出慌张。她们在小区门口分开,各自走向来时的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两点二十分,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到头顶,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快步走进3号楼,二十分钟后出来,走路的姿势变了——重心放低了,脚步更快了。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小区大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报警电话打进派出所。

“林队,面部识别结果出来了。”小马抱着一沓资料跑过来,“那三个女人,分别是刘永的妻子王秀兰,何明的妻子赵敏,程希的妻子孙晓娟。”

林松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王秀兰,四十三岁,市人民医院的护士长,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赵敏,三十八岁,全职主妇,丈夫何明是市财政局预算科的副科长。孙晓娟,四十岁,在一家私立中学做英语老师。

“刘永、何明、程希。”林松念着这三个名字,“就是录像带上那三个标签。”

一切开始连上了。

林松下令对丁义实施传唤。当天下午,丁义出现在刑警队的询问室里。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下的时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来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丁总,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林松开门见山。

丁义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不知道。林队长不妨直说。”

“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到五点,你在哪里?”

“在我的一个朋友家里。”丁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什么朋友?在什么地方?”

丁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开口:“陈美媚,锦江花园3栋402。我认识她不到一个月,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昨天下午她打电话让我过去,说有事跟我商量。”

“什么事?”

丁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说……她手里有一些我的私密照片和视频,希望我给她一笔钱。”

“多少钱?”

“两百万。”

林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给了吗?”

“没有。”丁义的声音沉下来,“我警告她这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她很激动,跟我吵了起来。我不想跟她纠缠,就离开了。”

“你们发生肢体冲突了吗?”

“没有。”丁义回答得很干脆。

林松把那只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透明塑料袋里,那枚银蓝珐琅袖扣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丁义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认识吗?”林松问。

又是一阵沉默。丁义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拿那枚袖扣,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是我的。”

“怎么会掉在案发现场?”

“可能是……争执的时候不小心扯掉的。”丁义说完这句话,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案发现场?她怎么了?”

林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你离开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五点吧,我没注意。”

“楼下监控拍到你是五点整离开的。”

“那应该就是五点。”丁义似乎松了一口气。

林松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丁总,谢谢你配合。但在案件侦破之前,请你不要离开本市。”

丁义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商务谈判式的从容:“林队长,我需要找律师吗?”

“那是你的自由。”

送走丁义后,林松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支烟。小马走过来,手里拿着法医的补充报告:“林队,老周那边出了新结果。阿媚胃内容物里检出了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大概相当于两片舒乐安定。”

“什么时候服用的?”

“死前三到四小时。也就是说,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林松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那个时间段,三个女人早就走了,丁义也走了。谁给她下的药?”

“也许是她自己吃的?失眠?”

林松摇了摇头。他回到办公室,把所有资料摊在桌上,开始画时间线。丁义五点离开,三个女人七点零八分进入、七点三十五分离开,凌晨两点二十分神秘男子进入、两点四十分离开,两点三十八分报警电话打进派出所——等等,报警时间比神秘男子离开还早了两分钟。

“小马!报警电话的来源查了没有?”

“查了,是个网络电话,追查不到。”

林松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所有的线头都在,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他重新坐到桌前,盯着那张时间线图表,忽然停住了。

报警电话在神秘男子离开之前就打了出去。这意味着报警的人不可能是那个神秘男子,而是另有其人。换句话说,在凌晨两点三十八分,凶手可能还在现场,或者刚刚离开,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已经看到了尸体,并报了警。

这个人是谁?

林松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拿起外套:“走,再去现场。”

锦江花园3栋402室的门上还贴着封条。林松打开门,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技术队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但整个房间依然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林松穿过玄关,站在阿媚倒下的位置,闭上眼睛,试着还原案发当晚的情景。

三个女人走进来的时候,阿媚会是什么反应?她认识她们吗?她们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报复的?她们把阿媚打伤之后就离开了,那个时候阿媚还活着。根据法医的鉴定,阿媚头上的两处击打伤不是致命伤,她真正的死因是后来的机械性窒息。

也就是说,在三个女人离开之后,又来了一个人,把已经受了重伤的阿媚勒死了。

林松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他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环顾四周。床铺整洁,枕头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他拿起水杯看了看,透明的玻璃杯内壁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渍。

“这杯水提取了吗?”

身后的小马翻了一下记录:“提取了,里面检出了安眠药成分,和胃内容物里的成分一致。”

阿媚是在自己卧室里服下的安眠药。她为什么要吃药?是主动服用的,还是被人下了药?如果是被人下药,谁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林松把水杯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客厅。他的目光扫过电视柜、茶几、沙发,最后落在了门口玄关的鞋柜上。鞋柜上摆着几双女式高跟鞋,还有一个化妆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支口红。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鞋柜旁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子,被塞在鞋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把袋子拽了出来。

袋子里面装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碎了,像是被人用力摔过,但还能开机。林松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阿媚的自拍照。他滑动屏幕,手机没有设密码。

他直接点开了微信。最近的联系人列表里,最上面的一个备注是“强哥”,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案发当天下午两点,内容是“晚上我来找你”。

再往上翻,是前一天晚上的几条语音消息。林松点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语气有些烦躁:“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钱?我这边等着用呢!你别跟我装糊涂,那些录像带能卖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我告诉你陈美媚,你要是敢独吞,我让你好看!”

语音消息的时长都不长,但每一条都充满了威胁和不耐烦。这个“强哥”要阿媚给他钱,要她交出录像带。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经济纠纷,而这个纠纷的核心,就是那些被阿媚用来敲诈勒索的录像带。

林松退出微信,翻看通话记录。案发当天,阿媚和“强哥”有六通电话,其中一通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时长三分钟。那个时候,阿媚刚刚服下安眠药不久。

他把手机递给小马:“查这个号码。”

当天下午,小马带着结果回来了:“强哥,本名张强,二十八岁,无业,是阿媚的男朋友,两人同居了将近一年。这个张强有过两次前科,一次盗窃,一次故意伤害,蹲过两年大牢。”

“人呢?”

“失踪了。他的出租屋空了,手机关机,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松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丁义”“王秀兰等三人”“张强”的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三个名字,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死者。

“抓人。”他说。

第一个突破口是王秀兰。

三个女人被分别传唤到案,审讯室里的气氛各不相同。赵敏和孙晓娟从进门就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没想打死她……我们就是想吓唬吓唬她……”

只有王秀兰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坐在审讯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开晨会。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林松坐在她对面,把那份验伤报告放在桌上:“王秀兰,你当了二十年的护士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头部受到两次重击意味着什么。”

王秀兰的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但她当时还在动,还在喘气。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你们为什么去找她?”

王秀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队长,你看过那些录像带了吗?”

林松没有回答。

“我看了。”王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刘永跪在地上求她,像条狗一样。那个贱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我跟他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们三个是在一个微信群里认识的。”王秀兰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刘永和何明、程希是牌友,经常在一起打麻将。有一天我在刘永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个贱人的照片,就顺着线索找到了那个群。群里还有赵敏和孙晓娟,她们的丈夫也被那个贱人缠上了。”

“你们商量好了一起去找她?”

“不是商量好的,是碰巧。”王秀兰说,“那天下午,赵敏给我打电话,说她查到那个贱人的住址了,想去找她谈谈。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后来孙晓娟也知道了,也非要跟着来。”

“你们去谈了什么?”

“我们想让她交出录像带和底片,保证不再纠缠我们的丈夫。”王秀兰说,“她不肯。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烟,笑,说那些录像带她还有很多备份,就算把原版给我们也没用。她说除非我们每家出五十万,否则她就让这些录像带在网上一部一部地放。”

“然后呢?”

“赵敏先动的手。”王秀兰说到这里,微微闭上了眼睛,“她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那个女人躲了一下,没砸中。她站起来想还手,被我拦住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把她推倒在茶几上,她的后脑勺磕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王秀兰睁开了眼睛,看着林松:“就是那一下,磕出了血。赵敏又补了一下,用那个烟灰缸。她就不动了。”

“你们打完之后做了什么?”

“我们翻了她的卧室,找到了那些录像带。”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本来想全部拿走,但太多了,来不及。我们就拿走了自己丈夫的那几盒。走的时候她还在地上躺着,但她在动,她用手捂着头,嘴里还在骂我们。她还活着。”

“你们没有打急救电话?”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最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林队长,我是一个护士。我救过很多人的命。但那天晚上,我没有救她。”

第二个突破口来得出乎意料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