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中队连夜做了指纹比对。李芳没有犯罪记录,但作为医护人员的指纹信息是存档在卫健系统的,调取过来之后一比——完全吻合。
这截大拇指属于李芳。
到此为止,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看似明确的结论:死者就是李芳,这是一起残忍的凶杀案。但张大宇心里的那根弦不但没有松弛,反而绷得更紧了。因为他在周杰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始终找不到解释。
他决定再去一趟周杰家。
周杰住在城西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一厅,装修谈不上豪华但很用心,能看出女主人的品味——客厅的窗帘是亚麻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电视柜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周杰和李芳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张大宇进门的时候,周杰正在厨房烧水。他穿着一件家居的毛衣,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憔悴了一些,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张队,请坐。”周杰端了两杯茶过来,声音平和得不像一个刚刚丧妻的男人。
李忠跟在后头,进门之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鞋柜上放着两双男鞋和一双女鞋,女鞋的鞋底很干净,不像是最近穿过的。他还注意到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个外卖盒,日期是当天的。
“周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再了解一下李芳最近的情况。”张大宇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她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有没有提到过跟什么人发生过矛盾?”
周杰摇了摇头:“没有。她就是正常上下班,生活很规律。”
“她的社会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朋友或者同事跟她关系比较密切?”
“医院里的同事关系都还行,但要说特别好的朋友……”周杰想了想,“有一个叫王丹的,是她以前的同事,后来从医院辞了职。她们关系不错,偶尔会一起吃饭。”
“王丹?”张大宇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全名叫什么?”
“王丹妮,好像,我不太确定。李芳叫她丹妮。”
张大宇点点头,继续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他注意到周杰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神始终很稳定,没有闪躲,没有迟疑,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排练过。但正是这种稳定,让张大宇更加警觉——一个真正悲伤的人,情绪应该是波动的,有时候会突然哽咽,有时候会陷入长久的沉默,有时候会前言不搭后语。周杰不是。他的悲伤像是一件穿在身上的外套,平整,妥帖,但随时可以脱下来。
就在张大宇准备结束这次谈话的时候,李忠忽然开口了。
“周先生,我能去阳台看看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周杰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改变——嘴角的弧度和眼轮匝肌的收缩几乎同时发生,形成了一个介于微笑和紧张之间的表情。这个表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正常,但李忠已经看到了。
“当然可以。”周杰说,声音依旧平稳。
李忠走向阳台的时候,张大宇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确定这个年轻人发现了什么,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搭档。
阳台不大,摆着几盆绿植和一个晾衣架。李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晾衣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拈起了一根头发。很长的头发,染过颜色,是那种褪到一半的暗红色。
“周先生,这是谁的头发?”李忠举着那根头发转过身来。
周杰走过来看了一眼,神情自然:“应该是李芳的,她之前染过头发。”
李忠没有追问,把那根头发小心地装进了证物袋里。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恰好和站在客厅中央的张大宇撞上,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交流——这个屋子里,有东西不对劲。
从周杰家出来之后,李忠上了车就把那根头发举到眼前反复看。
“张队,李芳的失踪档案里有照片,我看过。”他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齐肩短发,没有染过。这根头发是暗红色的,而且是长发。”
张大宇发动了车子,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想法在慢慢成形。
“还有。”李忠继续说,“周杰说李芳生活规律,但我注意了一下,他们家的日用品摆放有很明显的临时整理痕迹。冰箱里的食物基本都是速冻食品和外卖,厨房的灶台很干净,不像最近有人在做饭。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妇女,如果正常在家生活,冰箱里至少应该有一些蔬菜水果、半成品的菜什么的。但周杰家的冰箱——”
“像是一个独居男人的冰箱。”张大宇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车子开出去三条街,张大宇忽然开口:“去市第三人民医院,查一下李芳的同事关系,重点查那个叫王丹妮的。”
事实证明,周杰对王丹妮的情况“不太确定”是在说谎。
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姓宋,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记性好得惊人。她听到“王丹妮”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皱眉,然后是了然,最后是一种不太好说清楚的心虚。
“丹妮啊,她去年年底辞职了。”宋护士长把张大宇和李忠领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才接着说,“你们找她什么事?”
“她跟李芳的关系怎么样?”张大宇没有直接回答。
“挺好的,应该说很好。”宋护士长斟酌着措辞,“她们以前是搭档,关系处得跟亲姐妹似的。李芳比丹妮大几岁,工作上很照顾她,生活上也经常帮她。丹妮那姑娘性格有点……怎么说呢,比较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人不坏。”
“为什么辞职?”
宋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但丹妮辞职之前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太好。经常请假,上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有一次还因为工作失误被患者家属投诉了。后来她主动提了辞职,我挽留过,但她去意已决。”
“她辞职之后,跟李芳还有联系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宋护士长说,“不过我听科室里其他护士提过一嘴,说丹妮好像搬家了,搬到了城东那边。”
城东。
张大宇的心里像是有两根电线碰在了一起,擦出一片火花。城东,建材市场,抛尸现场。
“有王丹妮现在的住址吗?”
宋护士长翻了半天的档案,找到的却是一个已经失效的旧地址。她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从一个跟王丹妮关系要好的护士那里问到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但具体哪一栋哪一号,没人说得清楚。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但张大宇并不着急。他手里已经捏着一个他目前还不敢完全确认的假设,这个假设疯狂、大胆、违背常理,但如果它是真的,那么所有的矛盾都会迎刃而解——为什么周杰对尸体的特征了如指掌,为什么他对尸体的气味毫无反应,为什么他家的冰箱像一个独居男人的冰箱,为什么他说起王丹妮的时候语气那么含糊。
他还需要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这个证据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李忠没有放弃追查王丹妮的下落。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跑了那个老旧小区的每一栋楼,问了物业、居委会、快递员、外卖骑手,最后在小区门口一家小卖部老板娘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丹妮啊,我知道。”老板娘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挺漂亮一姑娘,头发染得红红的,住三号楼四单元四楼。不过最近好像不在家,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李忠上了楼,敲了门,没人应。他找物业开了门,屋里空空荡荡,明显是被人匆忙收拾过。但在卫生间的下水道口,技术中队提取到了几根残留的头发——染过的暗红色长发。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案发第五天的深夜了。
张大宇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老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老陈声音有些沙哑,大概也是熬了太久了。
“张队,结果出来了。”老陈说,“建材市场发现的那截大拇指,DNA和周杰提供的李芳父母的血样比对,确认是母女关系。但是——那根暗红色的头发,DNA显示属于另外一个人。我把这个样本送进了全国DNA数据库比对,你猜怎么着?”
“直接说。”张大宇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已经把办公桌的边缘抠出了印子。
“这个样本跟三年前外省一起失踪案的失踪人员信息高度吻合。失踪人名叫王丹妮,当时二十六岁,职业是护士,在三年前某天突然失联,至今未找到。”
张大宇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他坐在那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拼接了一遍——李芳,四十二岁,三院护士,已婚,丈夫周杰。王丹妮,二十九岁,三院前护士,三年前失踪。李芳失踪后五天,一具无头无下体无手指的女尸出现,尸体上有李芳的手术疤痕和黑痣,DNA指向李芳,但所有的DNA都来自于那截大拇指。而那一截大拇指,是唯一一个能够确认死者身份的完整证据。
如果那截大拇指,是被故意砍下来、故意泡在水里保持指纹完整、故意放在抛尸现场附近让人发现的呢?
如果这个精心设计的案件中,死者的DNA证据全部来自那一截真实的大拇指,而其他所有的肢体——那具无头的躯干、那些四肢——都来自于另一个女人呢?
如果这个“另一个女人”,就是三年前失踪的王丹妮呢?
张大宇猛地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帮我调两个人——李芳和王丹妮的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越快越好。还有,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周杰,不要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挂掉电话之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城市。路灯昏黄,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窗户里还亮着灯,像是黑夜中漂浮的星星。他想起李忠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对他说的一句话,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很认真,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
“张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李芳根本没有死?”
他没有回答李忠,因为那个念头太过骇人。但如果一切真的如他所想,那么这宗案件背后的真相,将比他经手过的任何一桩案子都要疯狂。
周杰和李芳,这对结婚十六年的夫妻,不是在经历一场惨案。他们在合谋制造一场惨案——用别人的尸体骗过警察,骗过法医,骗过全世界,然后从保险公司拿走那笔赔偿金,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开始另一段人生。
而那具躺在冷柜里的无头尸体,那个被砍去头颅、砍去下体、砍去十根手指的女人,究竟是谁?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张大宇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档案,翻到王丹妮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亮,一头染过的暗红色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阳光而温暖。她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三年前的消失,会成为别人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中的关键棋子。
不,不是棋子。
是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