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无头碎尸案(1 / 2)凶案档案首页

张大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家院子里陪母亲剥玉米。

“张队,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局里的值班民警小刘,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紧迫感隔着信号都能扎人,“城东废弃的建材市场,发现一具……一具碎尸。”

张大宇手里的玉米棒子掉进了竹筐。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有没有头”,问完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荒唐。

“没有。”小刘说,“什么都没有。只有躯干和四肢。”

张大宇今年三十九岁,在刑侦队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但挂掉电话的时候,他母亲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翳。老太太没多问,只是把剥好的玉米粒装进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开车往城东赶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城东那片建材市场废弃了快三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半拉子工程就那么戳在那里,成了流浪汉和瘾君子的临时据点。那种地方发现尸体不稀奇,稀奇的是碎尸——这种案子在本地已经快十年没发生过了。

车停在警戒线外面的时候,张大宇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干呕。

“这谁?”他问迎上来的技术中队长老刘。

老刘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表情有点微妙:“局里给你配的新搭档,刚从警校毕业分下来的,叫李忠。周局说让你带带。”

张大宇脚步顿了一下。他上一个搭档老赵三个月前调去了禁毒支队,之后他一直是单干,也没跟局里提过要人。现在冷不丁塞过来一个警校毕业生,他心里不太痛快,但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径直往现场走。

经过那个年轻人身边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很白,很瘦,戴一副银框眼镜,制服穿在身上有点晃,一看就是刚发下来还没来得及改。这人正拿纸巾擦嘴,抬头看见张大宇,蹭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跟上。”张大宇没给他自我介绍的机会。

现场在建材市场二楼的一间空铺面里。没有灯,勘查灯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墙壁上的霉斑和地上的暗红色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对比。尸体被分成了好几块,散落在铺面的不同位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勘查人员戴着防毒面具在作业,但张大宇没戴,他需要最直接的嗅觉信息来判断一些事情。

法医老陈已经蹲在那里工作了快一个小时,看见张大宇进来,站起身来,摘下手套擦了把额头的汗。

“什么情况?”张大宇问。

“成年女性。”老陈的声音在空旷的铺面里带着回音,“年龄大概四十到四十五,身高一米五五左右,体重估计五十五公斤。没有头部,没有下体,十个手指全部被齐根切断。四肢和躯干的切口很不规整,骨断面有多次砍切痕迹,初步判断工具是普通的家用菜刀和手锯。”

“死亡时间?”

“超过三天了,具体还要等回去做肝脏温度测定。但这个腐败程度,加上这两天温度一直偏高,三天到五天之间吧。”

张大宇蹲下来,目光落在最完整的那截躯干上。皮肤已经呈现一种灰绿色,静脉血管在皮下形成了暗色的网状纹路。他注意到右侧肋部有一道陈旧的手术疤痕,大约六七厘米长,愈合得很好,应该是多年前做过的某种开胸手术留下的。

“老陈,血型做了吗?”

“现场快速检测,A型。所有肢体的血型一致,确认属于同一个人。”

张大宇点点头,站起身。勘查灯的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铺面,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面只做了底层抹灰,到处是建筑垃圾和尘土。没有血迹喷溅的痕迹,这里明显不是第一现场,只是一个抛尸点。

“周围走访了吗?”

“刚准备开始。”老刘说。

“我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大宇回头,看见那个叫李忠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呕吐过后的苍白,但眼睛倒是亮得很。

张大宇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李忠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从建材市场出来,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警戒线被扯得绷直。张大宇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李忠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张队,我——”

“你刚才吐了。”张大宇打断他。

李忠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警校的时候,你们解剖课不上?”张大宇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

“上过。”李忠的声音有点闷,“但那是福尔马林泡过的,不一样。”

张大宇弹了弹烟灰,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也是吐了个天昏地暗,当时带他的老刑警什么都没说,就递了一瓶水。想到这里,他的语气软了一些:“先去周边走访,看看最近三天有没有人注意到可疑车辆或者陌生人。记住,问的时候别一上来就提碎尸,先问问最近有没有闻到异味、看到什么异常。”

李忠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张队,我刚才在那边转了一圈,发现建材市场后门有一条小路通到河堤,河堤上有个监控杆,对着路口的方向。如果抛尸的人开车或者步行经过那条路,可能被拍到了。”

张大宇抽烟的动作停了半拍。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瘦高个,白皮肤,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倒是挺专注的。能在吐完之后还有心思去观察周边环境和监控布点,这份职业本能倒是难得。

“知道了,去吧。”他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意。

案发第二天,失踪人口排查有了初步结果。近一周内全市上报的失踪人员共有十七人,其中符合死者年龄、性别和体貌特征的有三人。张大宇在办公室翻着这些档案的时候,李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张队,法医那边出了新的比对结果。”他把传真递过来,“老陈说从肢体上提取的线粒体DNA序列,和一名叫李芳的失踪人员的母亲血样做了比对,匹配度很高。”

张大宇接过传真,目光落在李芳的信息上——女,四十二岁,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五天前被丈夫周杰报案失踪。身高一米五五,体重五十五公斤,A型血。

所有的特征都对上了。

“联系她丈夫。”张大宇站起身,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让他来认一下尸体。”

李忠犹豫了一下:“张队,没有头部,没有手指,认尸的话……只能靠身上的特征了。”

“那就是我们要做的事。”张大宇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忠一眼,“对了,昨天河堤那个监控,你查了没有?”

“查了。”李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监控确实拍到了三天前凌晨两点左右有一辆白色面包车经过,车牌号被故意遮挡了,看不清。但是——那辆车的型号和颜色,跟李芳失踪后她丈夫报给派出所的那辆自家面包车完全一样。”

张大宇的眼神变了。

周杰来认尸的时候,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刚刚失去妻子的丈夫。悲伤,克制,偶尔流露出的茫然无措恰到好处。他在市里一家保险公司做中层管理,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四十出头的男人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张大宇带他走进法医鉴定中心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平稳,甚至在推门进入存放遗体的冷库之前,还很有条理地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戴鞋套”。

“周先生,因为遗体不完整,辨认起来可能会有一些困难。”法医老陈拉开冰柜,揭开了裹尸布的一角,露出那截带有陈旧手术疤痕的躯干,“您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征可以帮助确认身份。”

周杰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眶迅速泛红。他转过头,用手捂住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她。”他的声音沙哑,“李芳。她小时候做过心脏手术,那道疤痕是那时候留下的。”

老陈点点头,正要合上裹尸布,周杰忽然又开口了:“她左边肩胛骨下面还有一颗痣,黑色的,不大,大概在这个位置。”他伸手在自己后背比划了一下。

老陈看了张大宇一眼,重新揭开裹尸布,翻过躯干的左肩部。确实有一颗痣,位置和周杰说的分毫不差。

张大宇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这个男人的悲伤是真的吗?看起来很像。眼泪,颤抖,沙哑的声音,所有悲伤的要素都很齐全。但张大宇心里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声音在说:太精准了。

一个正常的丈夫,在辨认妻子残缺不全的尸体时,会如此冷静、如此有条理地指出所有识别特征吗?不是应该崩溃、应该回避、应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情绪吗?周杰的反应像是一个提前准备好了答案的学生,被问到问题时,流利地背诵了出来。

“周先生,节哀。”张大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有几个问题想跟您了解一下,您方便吗?”

周杰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您五天前报案说李芳失踪,当时您是怎么发现她不见的?”

“那天我下班回家,大概晚上七点多,发现她不在家。”周杰的声音还是很稳,“打电话关机,问了她几个同事和朋友,都说没见到她。我等了一晚上她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去派出所报的案。”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周杰沉默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张大宇注意到了。

“挺好的。”周杰说,“我们结婚十六年了,虽然有时候也会吵架,但总体上……挺好的。”

张大宇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让李忠送周杰出去。等门关上之后,他坐到法医老陈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起来这里是禁烟区,又塞了回去。

“老陈,你怎么看?”他问。

老陈正在写鉴定报告,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说哪方面?”

“那道疤痕,那颗痣。作为一个丈夫,他对妻子身上的特征了解得这么清楚,正常吗?”

老陈想了想:“十六年的夫妻,知道这些不算奇怪。但我理解你的意思——他不是‘知道’,他是‘主动展示他知道’。这确实不太对劲。一个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不会有心思去主动提供那么多细节。悲伤的人需要被引导着回忆,而不是像背简历一样把特征一条一条列出来。”

张大宇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里的感觉。

“还有一个事。”老陈压低了声音,“刚才周杰在辨认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靠近冰柜的时候,鼻子抽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气味的厌恶或者回避。张队,你是知道的,腐败尸体的气味有多强烈,一般人第一次闻到,生理反应是很难控制的。”

张大宇的眼皮跳了一下。周杰不是警察,不是法医,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个普通的保险公司职员,面对一具腐败了三四天的尸体,怎么可能对那种气味毫无生理反应?

除非他已经闻过了。

第三天,案件出现了最关键的转折。

外围搜索组在建材市场西侧三百米的一处废弃排水沟里,发现了一截大拇指。准确地说,是一截被砍下来的右手大拇指,泡在发黑的积水里,已经严重肿胀变形,但皮肤上的指纹纹理保存得还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