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陈正锋那句掷地有声的“拒绝回答”,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水潭。金丝眼镜律师显然没料到陈正锋会用如此强硬且合乎法理的方式直接把门焊死,他张了张嘴,还想再狡辩两句。
“反对有效。”
坐在高处的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威严,不容置疑,“辩护人,请你端正态度,这里是法庭,不是你主观臆测和发泄个人情绪的地方。你的问题不仅与本案指控事实无关,且带有明显的诱导性。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法庭将予以警告。”
这几句话,算是彻底给刚才的争论定了性。
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坐在轮椅上的老法医周伯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后背慢慢松弛下来,一直攥着扶手的干瘦手指也微微松开。他那双藏在鸭舌帽帽檐下的老眼,赞许地看着公诉席旁那个挺拔的背影。
好小子,长大了,这份定力,比当年老陈还要稳。
律师吃了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悻悻地坐回辩护席,但他那双三角眼依然死死盯着陈正锋,像是在找下一处可以下嘴的破绽。
陈正锋压根没搭理他。
办案子就像是打蛇,你不能跟着蛇的节奏去钻草丛,你得一把捏住它的七寸,把它拎到阳光底下暴晒。
“审判长,既然辩护人对我们专案组的办案动机和证据收集过程百般质疑,”陈正锋转过身,面向法官,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那我们就跳过那些主观的推测,直接来看客观的铁证。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所有的狡辩都是废话。”
说罢,陈正锋走到公诉人席旁边的物证推车前。
他戴上白手套,从一个贴着封条的巨大物证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
“请法警同志帮个忙。”
在两名法警的协助下,陈正锋走到法庭正中央的证物展示板前,将那个圆筒缓缓展开。
“唰……”
一张足足有A0纸大小、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方框的巨大图纸,陡然展现在全场所有人面前。
旁听席上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立即对准了这块巨大的图纸,“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是什么?”审判长戴上老花镜,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正锋站在图纸旁,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图纸最上方那个黑体大字标题上点了点。
“审判长,各位。这是专案组联合省厅经侦总队、以及央行反洗钱中心的专家,历时三个月,梳理出来的《赵氏集团及赵天虎个人近五年非法所得资金流向全景图》。”
陈正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股要把黑暗撕碎的凌厉。
“图纸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赵家这五年来的巧取豪夺,对应着无数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钱。”
他用激光笔顺着图纸左侧的一大片红色方框往右指。
“请大家看这里。2016年,城南旧城改造项目。赵氏集团利用暴力手段强拆,恐吓、殴打不愿搬迁的住户。卷宗里记录得很清楚,受害人王大爷的腿被打断,李阿姨家的房子半夜被推土机推平。”
陈正锋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被告席上的赵天虎。
“因为这些暴力手段,赵氏集团强行压低了拆迁补偿标准,从中非法牟利高达一千二百万元。”
红色的激光点顺着箭头,一路穿过几个标着“空壳公司”、“地下钱庄”的复杂节点,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图纸右侧一个醒目的蓝色方框上。
“这笔沾着老百姓血的‘拆迁补偿款’,在经过四家皮包公司的连续倒手洗钱后,最终有八百万,直接打进了赵天虎个人名下的海外账户,以及他包养的三名情妇的银行卡里。”
“再看这里。”
陈正锋的语速加快,像是一把连发的机关枪,“2017年,滨河新区砂石料供应项目。赵天虎指使手下的马仔,在国道上设卡,把外地运砂石的大货车轮胎全部扎破,甚至把司机打成重伤住院。靠着这种黑社会性质的垄断,他们把砂石价格强行抬高了三倍。”
红色的光点再次在图纸上游走。
“这些高额的‘砂石垄断利润’,总计两千六百万。其中一千五百万,变成了赵天虎名下那栋位于滨河新区的豪华别墅,另外五百万,变成了他车库里的那三辆限量版跑车。”
一桩桩,一件件。
陈正锋用最朴实、最接地气的话语,把那些原本枯燥复杂的金融数据,翻译成了一个个血淋淋的犯罪事实。
旁听席上,几个当年受害者的家属早已经听得泪流满面,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哭声。而其他的旁听群众,眼神里全都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这就是黑恶势力。他们喝着老百姓的血,嚼着老百姓的骨头,转头就在海外买豪宅、养情妇。
辩护席上,那个金丝眼镜律师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关于口供合法性的辩护词,可陈正锋偏偏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资金流向这种最硬核、最无法辩驳的客观物证甩了出来。
在高达几千万的非法资金链面前,那根到底是不是在看守所里断掉的肋骨,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了。
被告席上。
原本还在装病、装可怜的赵天虎,此刻看着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浑身的肥肉都不受控制地哆嗦了起来。
他慌了,他是真的慌了。
他以为只要咬死自己是被打的,推翻了口供,警方就拿他没办法。他根本不知道,专案组竟然连他怎么把钱转给情妇的路线都查得一清二楚。
“假的。都是你们捏造的。”
赵天虎像是一头被逼到死胡同的疯狗,突然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连嗓音都劈了。
“老子没拿过这些钱。这些图纸是你们自己画出来的。谁能证明这钱是我的?谁能证明。”
陈正锋停下讲述,转过头,看着像跳梁小丑一样的赵天虎。他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着死人般的怜悯。
“赵天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死不承认,我们就拿你没辙?”
陈正锋迈开步子,走到那张A0大小的图纸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图纸的几个角落里用力点了点。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张图纸上,不仅有省厅经侦专家的签章,更有你赵天虎本人的亲笔签名和鲜红的指纹确认。”
法庭上的大屏幕立即配合着放大了图纸的几个局部细节。
果然。
在图纸的几个关键资金节点旁边,以及图纸的最下方,清清楚楚地签着“赵天虎”三个字,名字上面,还重重地按着红色的指纹。
赵天虎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签名,脑子里“嗡”地一声,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囚服。
但他还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是你们逼我的。”赵天虎扯着嗓子嚎叫,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是你们把这张纸拍在桌子上,几个人按着我的肩膀,抓着我的手,强行逼我签字画押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审判长,我申请做笔迹和指纹的暴力胁迫鉴定。那不是我自愿签的。”
金丝眼镜律师见状,也赶紧站起来帮腔:“审判长,如果这份核心物证上的签名是在暴力胁迫下完成的,那么这整张资金流向图都将被视为非法证据。”
整个法庭的眼神再次聚焦在陈正锋身上。
强按着嫌疑人的手签字,这种事在基层办案中不是没听说过。如果赵天虎一口咬定是被逼的,还真挺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