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正锋却笑了。

那是一种成竹在胸、看着猎物一步步掉进自己挖好的陷阱里，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冷笑。

“强抓着你的手按的？”

陈正锋慢慢地踱步走回公诉人席，拿起桌上的一份补充材料，声音不慌不忙，却字字诛心。

“赵天虎，说谎之前，好歹动动脑子。”

“这张图纸上的签名，一共是八处。”

陈正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这八处签名，可不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签的。”

“第一处，是你在市局审讯室签的；第三处，是我们在带你指认现场的看守所讯问室签的；第五处，是你在移交检察院之前的体检中心签的。”

陈正锋冷冷地看着他，“你这八个签名，横跨了半个月的时间，换了四个不同的地点。你倒是告诉我，专案组是怎么做到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当着看守所武警和医生的面，八次强行抓着你的手逼你签字的？”

赵天虎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嘲笑。这谎撒得，连一点逻辑都没有了。

“如果这还不够证明你是自愿的……”

陈正锋突然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钢刀。他走到图纸的右下角，用激光笔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个圈。

“技术人员，把图纸右下角放大，放大到最大。”

大屏幕上的画面迅速拉近、放大。

在“赵天虎”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竟然还有一行用黑笔手写的小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然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本人确认以上资金去向内容属实，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看到这行字，赵天虎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陈正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赵天虎，你应该还没得健忘症吧？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这行字，可不是我们让你写的。这是那天在看守所核对这笔账的时候，你自己主动要求加上去的。”

陈正锋的声音在法庭里如同炸雷一般响起。

“你当时的原话是：‘陈警官，我得加一句话。那两千多万虽然过了我的账，但大头都被我哥赵天龙拿去上下打点了，我连毛都没捞着几根。我得把这事儿写明白，免得以后这笔烂账全算在我的头上，我哥拍拍屁股不认账。’”

“赵天虎，你是为了防止你亲哥坑你，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才迫不及待地签了这个字，写了这行保证书。”

陈正锋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辩护律师。

“这八次签名，包括他手写这行字的全过程，我们同样有不间断的、没有任何‘技术故障’的同步录音录像。辩护人，还有被告，你们现在，需要当庭播放这段录像吗？”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整个法庭里，只能听到赵天虎粗重且绝望的喘息声。

他引以为傲的狡辩、他那所谓的断掉的肋骨、他找来的昂贵律师，在陈正锋这层层递进、严丝合缝的逻辑和铁证面前，简直就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赵天虎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自己的那行亲笔字。

他突然想起来了。

是啊，当时他哥赵天龙还在外面，他觉得他哥把大部分钱都拿去孝敬了省里孙乾坤和高玉梁那两个“大人物”，自己凭什么要替他们背这口几千万的大黑锅？所以他才自作聪明地写了那句话，想要把水搅浑。

可是现在，他哥赵天龙昨晚死在了看守所里。

死无对证。

这白纸黑字的资金流向图，加上他这句为了自保而写下的“属实”保证，现在变成了一根死死勒住他自己脖子的绞刑套。

他被自己的聪明，彻底送上了绝路。

“噗通”一声闷响。

赵天虎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那肥胖的身体，他像是一堆烂肉一样，彻底瘫软在了被告席的椅子上。

冷汗湿透了他的囚服，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他的眼神彻底空洞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了。

辩护律师见状，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这案子，输得一塌糊涂。赵天虎这辈子，算是交代在里面了。

旁听席上，几个受害者家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的人已经双手合十，默默地流着眼泪。

审判长看着一败涂地的被告席，威严地敲响了法槌。

“被告人赵天虎，你对公诉机关出示的《资金流向图》及你的签字确认，是否还有异议？”

赵天虎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前方，木然地摇了摇头。

“鉴于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在休庭十分钟，合议庭进行合议后，当庭宣判。”

随着审判长离席，法庭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陈正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打赢了这一仗，赵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算是被彻底连根拔起了一半。接下来，只要撬开孙乾坤的嘴，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代号“老师”的终极黑手……高玉梁，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

他一边整理着桌上的卷宗材料，一边准备去后面的休息室喝口水。

就在这时。

他放在警服内兜里、那部专门用来执行“锋刃”秘密任务的加密手机，突然极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情况，梁卫国和督导组的技术人员是绝对不会联系他的。

陈正锋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避开人群，快步走进了法庭侧面一间没有人的杂物间，反锁上了门。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经过三重加密的阅后即焚短信息。

那是督导组金融技术调查小队发来的直接汇报。

短信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但在看清这两行字的一刹那，陈正锋浑身一僵，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脑门。

“锋刃，紧急情况。”

“就在刚才法庭激辩的过程中。有人通过境外加密网络，使用赵天虎的虹膜和声纹高级生物授权，在三分钟内，将图纸上那笔下落不明、高达五千万的海外尾款全部转移清空。”

“我们追踪到了操作授权的IP地址定位……就在滨河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楼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