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不能。

他是“锋刃”，他现在代表的不仅仅是父亲的儿子，更是法律的扞卫者。一旦他在这里失控，承认自己带着仇恨办案，那律师的奸计就得逞了，赵天虎就真的可能因为“程序不公”而逃脱法律的制裁。

陈正锋硬生生地将那口滚烫的怒气咽了下去。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律师同志，纠正你一个措辞。”

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官方的刻板。

“我父亲陈国栋的死因，在当年，滨河市公安局就已经给出了正式的调查结论……虽然那个结论后来被证实是被人为篡改的。在没有新的法定证据完全推翻该结论之前，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我尊重组织的既有定性。”

此话一出，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面对杀父之仇的话题，陈正锋竟然能冷静到这种程度，连一句出格的话都没套出来。而且陈正锋那句“后来被证实是被人为篡改的”轻描淡写地怼了回去，既没否认事实，也没掉进情绪陷阱。

“好，陈警官真是大公无私。”

律师冷哼了一声，马上抛出了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那请问，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认为，当年你父亲的死，与赵永贵、赵天龙、赵天虎这赵氏父子三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律师逼近了一步，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陈正锋，是不是打心眼里觉得，是赵家人害死了你爸？”

法庭里的空气都快要凝结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陈正锋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仇恨的破绽。

赵天虎在被告席上，也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正锋，满脸怨毒。

“我作为省公安厅的刑侦人员，办理赵天虎涉黑一案，是基于专案组掌握的确凿证据，以及法律赋予我的职责。”

陈正锋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初，他看着律师的眼睛，字字千钧。

“法律重证据，不讲诛心。我个人的情感，不能、也没有干涉到本案任何一个办案环节的公正性。”

滴水不漏。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回答。

旁听席上的年轻警员们都忍不住在心里为陈正锋捏了一把汗，同时也暗暗佩服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素质。

律师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陈正锋，发现自己在这块铁板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嘴的缝隙。

“真的无关吗？”

律师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他转身，将手里那份文件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是在展示一件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陈警官，你的嘴可真硬啊。你说你没有公报私仇？你说你完全是基于本案的证据在办案？”

律师快步走到公诉人席前，一把将那份文件拍在了桌子上，“审判长，这是一份由陈正锋警官亲自签字画押的、针对我的当事人赵天虎的审讯笔录复印件。”

律师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正锋。

“陈警官，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把个人恩怨带入工作。那你来向法庭解释一下……”

律师指着文件上用红笔圈出来的几段文字，大声质问道。

“为什么，在针对赵天虎组织黑社会性质犯罪的突击审讯中，你曾三次偏离本案主题，强行追问二十年前、1998年第一机械厂改制冲突的细节？”

“为什么，你要反复逼问赵天虎，当年滨河货运站那几起旧案……货运站调度员被打断腿、钉子户坠楼、外地老板被碾压……赵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二十年前的烂账，完全超出了本次公诉机关的起诉范围。也根本不是专案组的调查重点。”

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图穷匕见的疯狂。

“陈正锋。你敢对天发誓，你逼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是为了查你父亲当年的死因？不是在利用专案组赋予你的公权力，去查你自家的私仇私案？”

全场哗然。

这一次，连法官都皱起了眉头。

审讯笔录白纸黑字写着，这是抵赖不掉的铁证。在办理当前的案子时，审讯员如果过度追问与本案无关的旧案，的确会被辩方抓住把柄，攻击其办案动机不纯。

赵天虎在被告席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大喊起来：“对。他就是为了给他死鬼老爹报仇。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要杀了我。他收集的证据全都是为了整死我，全都是假的。”

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所有的媒体镜头，全都对准了陈正锋。这个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塑造成打黑英雄的警官，此刻正面临着职业生涯最大的信任危机。

如果这顶“公报私仇”的帽子被扣实了，那赵天虎这件案子，很可能会因为程序和动机的不合法，而被推翻重审。赵家，就真的有了喘息之机。

坐在角落里的周伯安，急得连连咳嗽，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指控中。

陈正锋依然稳坐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叫嚣的赵天虎，也没有理会气急败坏的律师。

他缓缓地转过头，眼神清朗、坦荡地看向坐在高处的审判长。

“审判长。”

陈正锋的声音不大，却在眨眼间压过了法庭里所有的嘈杂。

“辩方律师刚才提出的问题，纯属主观臆测，不仅与本案的起诉事实完全无关，而且涉嫌严重的诱导性提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法理威严。

“我请求法庭，对该问题不予记录，且我本人，拒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