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坚固无比的千丈幡杆如同一根风化了千万年的枯木，从最顶端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解成漫天灰白色的微尘。幡面上绘着的万千怨魂魔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因果律的抹杀下彻底蒸发。

“不……这不可能……”

黄泉主祭眼眶中的魂火剧烈颤抖，惊恐欲绝的嘶吼声才发出一半，他的整条白骨法杖与枯槁的魔躯便同时开始湮灭。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森罗主祭撕心裂肺地咆哮，然而他的本命魔心在概念律的拂照下，连一簇火星都未曾泛起，便与身躯一同化作虚无。

第三尊造化主祭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

三大半步准帝魔躯，纵横中域万载的长生殿三大内门巨擘，连同那杆凶名赫赫的炼界神幡，在短短三个呼吸之内，彻底自这方世界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轰。

笼罩中域百万里的血云轰然崩散。

久违的璀璨金阳自破开的云层中倾泻而下，温暖的光辉重新洒在苍渊天都焦黑的土地上，将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赤金。

分布在中域各地的七十二座远古血色祭坛，在同一时刻齐齐崩塌化作齑粉。

劫后余生。

整座苍渊天都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极度震撼与死寂。

薛战老将军呆呆地看着万里晴空，手中的断矛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刻，山崩海啸般的狂呼声与痛哭声在废墟之上爆发开来。

“仙皇万岁！”

“青云仙庭万胜！”

三十万缟素遗民齐齐跪倒在地，疯狂地以头抢地，激动的泪水打湿了焦黑的泥土。三十六道统的掌教与修士们浑身颤抖，敬畏如神明般仰望着悬立九天的顾长青。

那是言出法随的神迹。

然而，立于九霄之巅的顾长青，身形却不可抑制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轰。

胸前悬挂的镇魂古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悲鸣，古玉表面的石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内里璀璨如寒霜的九色神纹。

【警告：神言干涉完成。因果反噬降临。】

【神性同化度结算中：当前同化度——88%。】

刺骨的孤寒如万丈深渊的玄冰，瞬间冻结了顾长青的整座识海。

比味觉和痛觉消失更加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顾长青只觉得自己的面部肌肉在以惊人的速度失去知觉。两腮僵硬如石，嘴角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死，无论他如何调动神魂，都无法再做出哪怕一丝细微的面部表情。

不仅如此，他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缓慢，眼前那漫天狂呼万岁的三十万生灵，在神性视野的侵蚀下，逐渐变成了一条条冰冷的金色因果气运线条。

那种凡人该有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仇得报的痛快，在他心底飞速褪色，化作一片死寂的虚无。

“少爷……”

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穿透了狂热的山呼海啸，撞进了他的耳畔。

苏采薇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爬上残破的城楼，一路摔倒又一路爬起，满脸泥污与泪水，慌慌张张地朝着他跑了过来。

“少爷，您没事吧……少爷……”

小侍女红肿着双眼，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冰凉广袖。

顾长青缓缓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侍女。

他想告诉她自己没事，想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敲一下她的脑门，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惫懒笑容。

可是，当他努力扯动嘴角时，两腮的肌肉却牢牢僵在原地，没有哪怕一丝弧度的变化。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瞳孔深处甚至残留着未曾褪去的白金神纹，整张脸如同一尊万载不化的玄冰玉雕，冰冷得令人心颤。

苏采薇仰头看着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涌出无尽的慌乱与心疼：“少爷……你怎么了……你笑一笑啊，少爷……采薇害怕……”

顾长青站在暖阳下，指尖冰冷刺骨。

他终于明白，天道剧本所说的“代价”，究竟是何等残酷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