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皇宫后苑的一处偏僻小院里,夜深人静。
初夏的夜风拂过回廊下的雕花木窗,带起几声细微的呜咽风声。
在小院西侧的灶房里,一盏如豆的清油小灯正搁在案板边缘,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暖光。
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灭,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柴草灰气与灵米饭香。案板前,一张矮小的柳木板凳上,蜷缩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苏采薇系着那件熟悉的碎花围裙,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颊埋在臂弯里。在她面前的粗木桌案上,摆着一只粗瓷大海碗,里面盛着大半碗早已凉透的青菜豆腐干饭,旁边还有半盅结了一层白色油皮的冷参汤。
灶房里极静,唯有压抑到极致的细微抽泣声,偶尔从少女的指缝间漏出一两声。
她低着头,满心唯有翻涌不息的自责。
别人或许只看到仙皇陛下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甚至连玄天道主那样的化神巨头在陛下面前都战战兢兢。可从小伺候顾长青长大的苏采薇,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家少爷身上的异样?
少爷从前最嘴馋了。
在青竹峰小院的时候,只要她炸了一盘酥脆的小麻花,少爷哪怕瘫在摇椅上,也非得伸长了脖子偷吃两根;喝鸡汤若是咸了半钱盐,少爷总要皱着眉头敲她的脑门,嚷嚷着“小采薇你这是要把少爷腌成腊肉”。
可自打进了中天神都,少爷变了。
吃糖蒸酥酪时,少爷大口大口咽下去,眉毛却连动都没动一下;昨天喝万年雪莲汤,滚烫的汤水滑进喉咙,连舌尖烫起了微小的燎泡,少爷不仅不皱眉,反而笑着说刚好;甚至连昨夜吃那焦黄流蜜的烤红薯,少爷也是大口嚼碎吞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那不是享受美食的模样。
那分明是在像吞咽泥沙一样,麻木地完成一件差事!
“一定是我太笨了……”
采薇抽了抽鼻子,抬起衣袖胡乱擦拭着眼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无助:“神都的灵泉水太硬,灵米又太糙,我做不出青竹峰的味道了……少爷现在当了仙皇,吃惯了各宗送来的琼浆玉液,我做的饭肯定难吃极了,少爷只是为了哄我开心,才硬逼着自己吃下去的……”
她看着面前那碗端回来的残羹冷炙,伸出颤抖的竹筷夹了一筷子凉透的米饭放进嘴里。
冰冷、干硬,带着一股难以入口的生冷气味。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小姑娘将头深深埋进膝弯,肩头剧烈耸动着,死死咬着唇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吱呀——
就在这时,灶房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风卷着外头的凉意涌了进来,案板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跳。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停在了小厨房微弱的烛光边缘。
顾长青只穿了一件宽松轻便的青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素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他本来只是半夜睡不着,想着到后苑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口凉水润润干燥的嗓子,却不料远远看到这处灶房里亮着微光。
站在门边,顾长青看着蜷缩在小板凳上无声抽泣的少女,看着桌上那碗泛着冷光的干硬冷饭,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抽痛。
他全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笑着夸奖“好吃”,就能瞒天过海,让小姑娘继续开开心心地活在人间烟火里。
可他忘了,这个从小陪着他长大的小侍女,比这诸天万界的任何人都要在乎他的一颦一笑。
顾长青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矮凳旁。
采薇听到脚步声,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两只小手拼命在脸颊上胡乱抹着眼泪,试图把面前的冷饭藏到身后:
“少……少爷?您怎么还没歇息?奴婢……奴婢只是在收拾灶台,奴婢没有……”
话未说完,顾长青已经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哭什么?”
顾长青的声音极轻柔,没有半点平日里在金銮殿上的威严与冷漠。
采薇吸了吸鼻子,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落得更凶,低着头抽泣道:“少爷,对不起……奴婢做的饭太难吃了,奴婢知道您连日来根本吃不下……奴婢想重新学做神都的宫廷菜,可奴婢太笨了,总掌握不好火候……少爷,您别硬撑着吃了,仔细伤了肠胃……”
顾长青看着小姑娘那双红肿如核桃般的大眼睛,心底那层神性侵蚀带来的冰冷荒原,在这一刹那彻底被滚烫的情感熔岩冲得粉碎。
他没有开口辩解,也没有说出任何深奥的大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