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紫宸殿中鼎沸喧腾,流光溢彩的玉盏琼浆在殿堂深处频繁交击,仙乐与欢笑声早将整座皇城淹没在狂欢海潮之中。
大殿正门轰然洞开,整座中天神都的皇城灯火辉煌。整整三千席紫檀玉案自紫宸殿正殿一路铺展至殿外广场,珍馐佳肴散发着浓郁宝光,万年灵酒的香气在琼楼玉宇之间回荡盘旋。
这一日,仙庭主力正式进驻神都。
南陲数万解脱苦难的黎民百姓夹道焚香叩拜,各大长生世家更是伏地称臣。从天渊绝灵毒瘴,到承天古隘血战,再到十八血坛不战而降,青云仙庭以无可匹敌之势横扫中域南陲,万仙毕集,盛况空前。
“喝!今天谁也不准用真元逼酒!”
殿堂中央,荒州紫霄圣主喝得满脸通红,赤着一条膀子,端着一只大海碗,正扯着大嗓门跟中域的玄天道主拼酒:“玄天老儿,当年你在中域鼻孔朝天,今天尝尝老子荒州的烈阳烧!不连干三坛,老子明天就带重炮去你山门前轰两响!”
玄天道主哪敢推辞,端着海碗苦笑着连连赔罪:“紫霄兄神威盖世,老夫干了!老夫认罚!”
另一侧,仙庭首辅李玄风一品大红锦袍飘摇,腰间白玉算盘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笑眯眯地穿梭在各路道统掌教之间,收拢着各宗奉上的贺礼礼单,左右逢源。
林凡与姜璃按剑立在玉阶近前。
姜璃换下了一身染血的戎装,换上了太虚神朝帝女专属的明黄织金神凰长袍,青丝高挽,秋水准帝剑归鞘在侧。
她端起一盏九龙金樽,缓缓迈步走上白玉石阶,在至高帝座前数丈外停步,撩起袍角,郑重其事地屈膝拜倒:
“启禀师尊。”
“承天古隘克复,中域万域归心。父皇与太虚先祖万载沉冤,在今日终得洗雪。弟子姜璃……叩谢恩师再造之恩!”
玉阶两侧,文武百官与三十六宗掌教纷纷止住笑闹,齐刷刷放下酒盏,朝着九龙帝座俯首长拜:
“叩谢仙皇!仙皇万寿无疆,道统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拜服声激荡在大殿之内,音浪几欲掀翻雕梁画栋的殿顶。
而在那九龙盘绕的至高神座之上,顾长青高高在上地端坐着。
他身着十二旒玄黄天帝衮服,双手搭在冰凉的九龙扶手上,垂眸俯瞰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身影。
他手里端着那盏由姜璃亲手奉上的万年灵髓玉液。
酒液清亮如冰,泛着淡淡的琥珀金光。
顾长青缓缓将玉樽凑到唇边,仰头饮尽。
然而,当这杯名动中域的绝世佳酿滑入喉管时,顾长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
入口唯有一团寡淡至极的凉意,顺着食道无声滑入腹中,未曾泛起半点凡尘酒力该有的微醺与温热。
不仅如此。
就在这一刹那,面对着满堂群雄狂热的跪拜,面对着姜璃满含热泪的感激,面对着这君临天下、万域来朝的无上荣耀,顾长青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了一股毫无征兆的抽离感。
耳边的欢呼声与仙乐声在一瞬间退去了所有的音调,变得飘渺而失真。
识海深处,那卷金光璀璨的天道剧本泛起层层森冷的微光。
虽然同化度依然停留在七成五的赤红标线上,但那股潜藏在神格最底层的冰冷神性,却在神魂深处悄无声息地撑开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隔膜。
在神性的眼中,眼前的一切热闹,不过是尘世微尘在生灭边缘的盲目狂欢。
殿下跪倒的女帝、剑仙、首辅、圣主,在天地大道的长河之中,与草木顽石并无分别。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血海深仇,都轻如鸿毛,不值一哂。
“怎么会这样……”
顾长青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脊背泛起一阵彻骨的恶寒。
他意识到,神性剥夺的不仅仅是肉体的感官,它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侵蚀同化自己的灵魂情感!
他想要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懒散又得意的闲鱼微笑,对姜璃说一句“起来吧,一家人何必客气”,再去笑骂紫霄圣主几句糙话。
可是,当顾长青试着牵动脸颊肌肉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角冰冷僵硬。
他的面孔在无形的极寒法则压制下僵滞凝固,任凭他如何用力,竟然扯不开哪怕一丝一毫的弧度!
他笑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