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真的笑不出来了！

顾长青拢在宽大龙袍广袖中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贴身的中衣。

殿下的群臣还在恭谨地跪拜着，等待着仙皇的赐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殿内的气氛隐隐多出了一丝莫名的惊疑与紧绷。

就在顾长青几乎要被那股冰冷神性彻底淹没、整个人陷入万丈深渊的绝望关头——

坐在神座脚踏一侧的小侍女苏采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小姑娘今天同样换上了一身精美华贵的宫锦长裙，但发间依然牢牢戴着那枚粗拙的梅花桃木簪。

她仰起头，看到了顾长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到了自家少爷那双失焦般空洞冷寂的双眸。

苏采薇没有惊呼，没有迟疑。

她悄悄挪动膝盖，借着九龙云榻宽大垂落的玄黄龙袍锦缎遮挡，伸出一只温软的小手，自袖袍下摆的阴影中探了进去。

她的五指张开，小心翼翼却坚定无比地握住了顾长青那只冰凉颤抖的大手。

轰！

那是一股属于凡俗人间的滚烫体温。

小姑娘娇嫩的手心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柔软的指腹紧紧贴着顾长青僵硬的手背，顺着他的掌纹，用力地扣住了他的指节。

“少爷……”

苏采薇的声音细若蚊蚋，却狠狠砸碎了笼罩在顾长青神魂周围的万古玄冰！

冰霜龟裂，暖流回涌。

耳边的喧嚣与仙乐在刹那间重新灌入了耳膜，原本空洞苍茫的世界重新染上了人间斑斓的色彩。

顾长青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低垂下眼帘，看着神座旁那个仰着脸蛋、满眼心疼与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小侍女。

小姑娘的眼神是那样干净、那样纯粹。她在用她这具凡人身躯里微不足道的全部温度，拼命拉扯着这个即将坠入神明深渊的少爷。

顾长青反手用力握紧了采薇柔软的小手，掌心紧密相贴，感受着彼此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心底那层冻结的坚冰，彻底消融瓦解。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僵硬冷漠的年轻面庞上，神经肌肉终于一点一点重新活了过来。

在满殿群仙敬畏的注视下，顾长青抬手虚按，嘴角微弯，露出了一抹虽然有些疲惫、却无比温和从容的真实笑意：

“平身吧。”

顾长青缓缓将斟满清酒的金樽举向殿下三千席功臣将士，声音清朗平稳地响彻紫宸殿：

“诸卿血战开道，中天始定。今日紫宸盛宴，不谈君臣，只庆太平。”

“诸卿，共饮。”

轰！

这声从容温和的宣告，让殿下压抑的紧绷瞬间化作震天动地的欢呼！

姜璃眼眶泛红站起身来，林凡长笑拔剑，满殿群臣纷纷举樽，将杯中仙酿一饮而尽！

仙乐再起，觥筹交错。

而在那万人敬仰的至高神座之上，顾长青在宽大广袖的遮挡下，依然紧紧扣着身旁采薇的小手，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神都的万家灯火通明如昼。

顾长青凝视着沸腾的人间，在心底长长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知道，同化的阴影正越来越深，那尊无情的神格终有一日会试图彻底吞噬他的人性。

但只要还有这只握着他的手，只要这红尘深处还有他在乎的烟火，他便永远不会变成那座高高在上、孤独冷漠的石雕。